他自己心底也曾悄悄泛起过涟漪，只是家世飘零，前途渺茫，那份心思还没鼓起勇气，就被眼前这人截断了。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刘晓鹏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以后……对她好点。一辈子对她好，比什么都强。”
季家义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正色道：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我季家义认准的人，除非她不要我，这辈子我都护着她。”
这话是说给刘晓鹏听，也是说给旁边几个男知青听，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
另外三个男知青也停下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眼神里混杂着探究、失落，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冰面上的气氛，因为穆采薇这个名字，悄然变得微妙起来。
“借你吉言。”季家义笑了笑，没再停留，“你们忙，我过去了。”
他回到穆采薇身边，很自然地靠近她耳语，带着点促狭：“看见没？那边几个，眼神跟刀子似的。娶了你，我好像成了大队男青年的公敌了。”
穆采薇耳根微红，飞快地瞥了一眼知青的方向，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娇嗔：“谁管他们。”
她低头整理着麻袋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真的，”季家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认真，“娶了你，我这黑白色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多了种颜色。”
“什么颜色？”穆采薇好奇地抬眼看他。
“粉红色，”季家义嘴角弯起，眼睛里带着光，像映着雪，“像春天最早开的花苞子，爱的颜色。”
他右手从厚厚的手笼子里抽出来，带着暖意，飞快地在她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呀！”穆采薇低呼一声，像受惊的小鹿，脸颊瞬间飞起红霞，下意识地抬手就在季家义胳膊上捶了一下，“讨厌！这么多人看着呢！”
季家义嘿嘿一笑，故意逗她：“是是是，我错了。等人少了……”
“你还说！”穆采薇又羞又急，不等他说完，小手已经精准地穿过他棉衣下面的缝隙，掐住了他腰侧的一小块软肉，用力一拧——手法竟意外地娴熟。
“哎呦喂！”季家义疼得龇牙咧嘴，夸张地叫出声，“疼疼疼！姑奶奶饶命！”
穆采薇一抬眼，果然瞥见远处有知青正朝这边张望。
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转过身去，把发烫的脸颊埋进围巾里，假装专注地盯着冰窟窿里幽暗的水面，心跳得飞快。
季家义揉着腰，脸上却带着笑。
他走到王大强那边，翻看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强子，我拿几条走，算我那份了。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吃也行，冻上过几天跟我们的肉一块儿卖都行。”
王大强连忙摆手：“义哥，你多拿点！五十斤！这几条太少了！”
“行了，”季家义不由分说，利落地用麻绳穿了四条三斤多的青鱼，一条肥硕的滑子鱼，还有一条鳞片闪着暗光的四斤鳜鱼，“跟我还客气？你知道我不差这点。”
他把鱼串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王大强感激地点头：“那成！我听义哥的！我就留十来斤解解馋，剩下的全卖了换钱！”
“嗯……这样，明天一早，”季家义交代道，“你把要卖的鱼拾掇好，装麻袋里送我那儿。我正好要去趟县城办事，顺道帮你卖了。你还能多抓一天。”
“太好了！谢谢义哥！”王大强喜出望外。
季家义临走，又指了指冰窟窿：“下午收工前，记得砍捆柴火棍子，插窟窿里支着。省得明天冻瓷实了，又得费劲重凿。”
这是他从后世看来的土法子。
“还能这样？”王大强眼睛一亮，满是佩服，“义哥，你这脑子就是活！”
告别了王大强，季家义和穆采薇踏上回去的山路。
雪地里，两人的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地挨着。
“小薇，”季家义打破沉默，“我二哥跟刘文慧处得咋样了？你回去……帮着探探口风？”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最好……能让他们把事儿办了，才好轮到咱俩。”
穆采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我……我试着说说，催催看。”
季家义走在前面，没看见她此刻的羞态，自顾自地说：“明天跟我一起去县城吧？正好置办点东西。”
他心里还有另一层顾虑。
吴佳佳也要去寄钱，孤男寡女同行，在这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小地方，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有穆采薇在，稳妥些。
“嗯。”穆采薇在他身后应道，心里泛起一丝甜意。
到了知青点门口，季家义把穆采薇留下，又进去跟吴佳佳确认了明天一早出发寄钱的事。
等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吴佳佳立刻把穆采薇拉到了灶房后避风的角落。
四下无人，吴佳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难以置信的锐利。
她盯着穆采薇，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表妹，你跟我说实话！季家义他……他哪来那么多钱？建房子不是刚交出去两千四吗？那可是天文数字！省城双职工家庭不吃不喝攒十年都未必有！现在，怎么还有那么多？”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发紧。
一种巨大的错愕和强烈的后悔，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把这么个金疙瘩似的男人推给了表妹？
自己没牢牢抓住？
看着穆采薇清澈无辜的眼睛，吴佳佳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尖。
她仿佛看到自己亲手推开了一座金山。
垂下眼帘，她试图藏住眼底翻涌的失落，可那份不甘却如影随形，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疼。
又好像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曾经触手可及，却被她轻飘飘地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