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花心里堵得慌。
她爹王二狗经常食言。
这让她脸上臊得慌。
更让她难受的是,爹不守信,要是她王金花也跟着学,那往后家里真遇上过不去的坎儿,谁还肯伸手?
这名声,不能坏。
“行,那就等开了仓再说。”
季家义没多劝。
他心里门清。
等真从熊瞎子仓里掏出值钱货,该给王金花的,一分也不能少。
这叫“千金买马骨”。
要让整个黑熊大队,甚至红旗公社都传开——他季家义买消息,童叟无欺,说到做到!
只有这样,那些藏着熊仓位置的人,才会心甘情愿找上门。
和王金花分开,季家义转道去了王瘸子家。
二十八块钱递过去,换回一张处理好的驼鹿皮,一张黄羊皮,还有十三张品相不错的雪兔皮。
那些被子弹打烂的次品,早卖供销社了。
他抱着这摞带着硝石和草木气息的皮子,径直去了知青点。
“小薇,”季家义把黄羊皮和那叠雪兔皮一股脑塞到穆采薇手里,“这张黄羊皮厚实,给妈做件袄子,穿着暖和。兔皮软和,你看着给家里人做点手套、围脖啥的。”
穆采薇摸着柔软的皮毛,指尖冰凉,心头却热乎乎的:“嗯,我知道了。”
“还有,”季家义声音低了些,“明儿一早,我们就进山了,这次走得深,估摸得三四天才能回。跟你先说一声。”
穆采薇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嗯,我等你回来。”
季家义心里踏实了。他就是怕她担心。
正说着,村子那头突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欢呼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像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回来了!民兵队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来。
季家义精神一振:“走!看看去!”他招呼上穆采薇、吴佳佳和刘文慧,一起朝大队部的晒坝跑去。
晒坝上已经围满了人。
兴奋的议论声却在靠近中央时戛然而止,被另一种更刺耳的声音取代。
那是哭声。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像被抽掉了骨头,扑在一副简易担架旁,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爸……爸啊……你的腿……你的腿咋成这样了……爸……”
是邓娟。
担架上躺着她爹邓红兵。
季家义心一沉,凝神看去。
【邓红兵:95.6/128.5】【拆分】
拆分放大五十倍……
【右胫骨:50%】
【右腓骨:68%】
【右胫骨前肌:50%】
【右腓骨长肌:70%】
……
触目惊心的红色,几乎全集中在右小腿。
胫骨功能只剩四分之一,肌肉也撕裂严重。
粉碎性骨折。
大面积肌肉缺损。
这条腿,怕是废了。
能不能保住不截肢,都难说。
邓娟的哭声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季家义心上。
邓家的情况,他知道。
邓娟娘生她时难产没了。
她爹邓红兵是外来户,几代单传,在这边没半个血亲。
十二岁的邓娟,已经能下地挣五分工,家里家外一把抓。
现在顶梁柱塌了。
往后这日子……季家义不敢想。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要养活自己,还要照顾一个可能终身残疾的父亲?
这担子,太重了。
季家义没犹豫。
他摸遍身上所有口袋,把卷成一团的毛票、分票全掏出来。
红的,绿的,黄的,皱巴巴,大概七十多块。
他走到担架旁,蹲下身,把钱塞进邓娟冰冷颤抖的小手里。
“娟子,先别哭。”他的声音尽量放稳,“拿着,赶紧送你爸去县医院治腿。救命要紧。”
邓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那双大眼睛里全是绝望和无助,看清是季家义,又涌上难以置信的感激:
“家……家义哥……谢谢……谢谢你……我以后……一定赚钱还你……”
“不用还。”季家义扶住她要鞠躬的动作,“一点心意。我爸出事那会儿,你家也送了鸡蛋。应该的。”
邓娟死死攥着那沓沾着泪水的钱,指节发白。
这份情,她记死了。
周围一片寂静。
季家义带头捐出“巨款”的举动,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或唏嘘感叹的村民,脸上火辣辣的。
袖手旁观?
谁还拉得下这个脸?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娟子,拿着,给你爹买点好的补补。”
“我这儿有两块,别嫌少……”
“家里就这点现钱了,五毛,拿着……”
“还有我,八毛……”
两块,一块,八毛,五毛……没有低于五毛的。
大队书记王兴业脸上挂不住,咬咬牙,从内兜摸出一张大团结:“拿着孩子,救命要紧!”
大队长季保军紧随其后,掏出八块钱。
王小丽和季家豪互相看了一眼,也都默默上前,各自放了几块钱进去。
他们这段时间跟着季家义打猎,手头松快些。
邓娟手里的小布包,很快被各种面值的钞票塞得鼓鼓囊囊。
粗粗一算,竟有近两百块!
医药费,暂时有着落了。
王兴业明显松了口气,立刻指挥:“快!套马车!赶紧把人送县医院!去两个民兵跟着!娟子你也去!”
他雷厉风行,不容置疑。
马车很快套好,载着昏迷的邓红兵和哭成泪人的邓娟,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碾着积雪,吱呀吱呀地驶向县城。
人送走了,沉重的气氛却没散。
王兴业挥挥手,让人清点民兵队带回来的猎物。
灰狼十五只,野猪五头,狍子三只,野兔二十只,野鸡五只。
称出来,足足一千三百五十二斤肉。
沉甸甸的收获。
王兴业清了清嗓子:“邓红兵同志是为集体受的伤,情况特殊。队里决定,先分给他五十二斤肉,补充营养,安心养伤。剩下的,按规矩分。”
民兵小队内部也很快有了决议。
队长拍板:“老邓伤得重,咱们小队再给他匀五十斤!剩下的,咱们十二个人平分!”
算下来,邓红兵总共分得一百五十二斤肉。
可惜后来为了手术需要输血,钱不够,把这些肉都拿去供销社换成钱,用完了。
其他民兵,每人五十斤。
扛着沉甸甸的肉,民兵们脸上的喜色终于压过了沉重。
四天辛苦,五十斤肉,值了!
至于邓红兵……
唏嘘归唏嘘,感叹归感叹。
日子还得过。
进山打猎,受伤甚至送命,不是什么新鲜事。
过几天,也就淡了。
邓家日后的艰难日子咋过,那是书记和大队长该操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