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采薇一直紧紧抓着季家义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棉袄里。
直到人群散去,她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义哥,”她声音带着颤,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们……你们进山,千万千万小心!赚不赚钱都不打紧,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季家义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
“放心。”他看着她的眼睛,“命没了,赚座金山也是白搭。何况……”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还等着,风风光光娶你进门呢。”
穆采薇的脸颊瞬间飞红,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却无比清晰:
“嗯。我等你。”
“记住了,”季家义转头,严肃地对穆采薇、吴佳佳和刘文慧说,“你们以后千万别自己往林子里钻。就是去公社,也有山路,最好也结伴走。今天的事,都看见了?”
季家仁提着分到的六斤狍子肉回来了。
是民兵队分给社员的那份。
家里工分少,分得也少。
“妈,今晚吃红烧狍子肉!”季家义尽量让语气轻松点,“还没尝过傻狍子的味儿呢。”
上辈子总听说,这次总算能尝尝。
听说肉细嫩,带着股松枝的清苦香,比鹿肉还瘦。
晚饭时,狍子肉的香气暂时驱散了白天的阴霾。
季家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质果然细嫩,一丝丝的,独特的松脂清香在舌尖蔓延,没什么肥膘,很清爽。
“三哥,狍子肉真好吃!”老六季家荷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你啥时候也打一只回来呀?”
“傻狍子傻狍子,碰上了才有得吃。”季家义笑笑。
罗霞却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你们明天进山,多长几个心眼。看看邓红兵……娟子那孩子是好,可要养活一个瘫了的爹……那得多难?唉!”
“那是他命不好。”季家义扒了口饭,语气平淡,“谁也怨不着。”
吃完饭,他默默收拾好进山的行囊。
想了想,把那本厚厚的《赤脚医生手册》也塞了进去。
早中晚抽空看看。
先把书啃熟了再说。
他吹熄了煤油灯。
土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光。
第二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院子里几个高大的人影。
寒风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季家义紧了紧背上的背篓和冰冷的步枪,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人。
季家豪、王小丽,以及新加入的三位:
季家豪的大哥季家强,王小丽的大哥王利群、二哥王团结。
都是家里的壮劳力,结了婚,有娃。
他朝季家豪三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新面孔,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家强哥,利群哥,团结哥来了。这趟进山,辛苦几位大哥帮衬了。”
季家强搓着冻僵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半开玩笑地瞥了眼王利群兄弟:
“三弟这话说的,以后有啥事儿,也别忘了招呼我们哥仨啊,不能光紧着你豪哥和小丽妹子不是?”
王利群和王团结都跟着笑了笑,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掂量。
“行啊,”季家义扯了下嘴角,算是个回应,“只要几位大哥不嫌麻烦,往后肯定少不了叨扰。”
他没再多说,抬脚率先朝院外走去,厚实的棉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身后的季家豪正低声给新来的三人讲着狩猎队的规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昨晚没下雪,山里的路勉强能辨。
进山不久,季家义就敏锐地发现地上零星几点暗红的痕迹,早已冻硬,渗在雪里。
这是昨天那些民兵拖着野猪留下的血迹。
他脚步一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偏离了这条现成的路,转向东北方向。
王金花透露的那个熊瞎子仓,才是真正的目标。
一头熊,那是能换回上千块硬通货的大家伙。
……
上午十点多,阳光依旧没什么暖意。
季家兰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锅里咕嘟着给父亲熬的药,一股浓重的苦味弥漫在屋里。
院门被轻轻叩响的声音传来。
“请问,这是季家义同志家吗?”一个带着点城里口音的中年女声响起。
季家兰连忙起身,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出房门。
院子里站着两个穿着体面呢子大衣的中年人,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网兜,里面露出的东西看着就不便宜。
“我三哥不在家。”季家兰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们,“大叔大婶,你们是……找我三哥啥事?”
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
“小姑娘,我叫刘冬莲,这是我爱人张志刚。我们是特意从县里来感谢季家义同志的。”
听到是来感谢的,季家兰稍稍松了口气,侧身让开:
“我叫季家兰,季家义的妹妹。刘婶张叔,快请屋里坐,外面冷。”
她把两人让进堂屋,又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家里待客用的搪瓷缸子,捏了一小撮季家义买回来的高碎茶叶末,冲上热水。
“刘婶,”季家兰把茶缸递过去,忍不住好奇,“我三哥一大早就带人进山打猎去了。你们……谢他啥事啊?”
刘冬莲接过缸子暖着手,把季家义那天在医院如何看出她误诊,又提醒她去做胃镜,最终确诊只是胃溃疡而非胃癌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后怕和庆幸。
“要不是家义同志心细,点醒了我,我跟我家老张,怕是要被那张胃癌的诊断书给活活吓死了。”刘冬莲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旁边的张志刚也连连点头,神情郑重。
“哎呀……”季家兰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
三哥……看病?
这简直像听天书。
“前几天他倒是在家,就今天才出去……真是不巧了。等他回来我一定告诉他你们来过。”
张志刚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却放下了茶缸,目光炯炯地看着季家兰:
“小兰同志,你刚才说家义同志是进山打猎了?他们……收获怎么样?”
季家兰提起这个,脸上不由得带出点与有荣焉的骄傲:
“三哥他们打猎可厉害了!每次回来都不落空,少说也有四五百斤肉呢!这次去了七个人,说是要在山里待三四天,不打够一千五百斤猎物,就不出来!”
小姑娘的语气斩钉截铁。
“一千五百斤?”张志刚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微微前倾,“真有这么多?好!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