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刚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
“小兰同志,等你三哥回来,务必转告他,让他把打到的猎物,直接拉到我们富贵汽车发动机厂!跟门卫室说找采购科张志刚,我亲自出来接他!价格方面,绝对亏待不了你们!”
他所在的发动机厂,两千多号工人,干的都是重体力活。
每月上头配给的几头猪,摊到每个人头上,塞牙缝都不够。
工人们饿着肚子抡扳手,搬铁疙瘩,效率和安全都是隐患。
要是真能稳定地从季家义这里搞到肉食,哪怕每月一两千斤,也是雪中送炭,能解燃眉之急,更是他这个分管后勤的副厂长的实打实的政绩!
“行,张叔,我一定把话带到!”季家兰用力点头。
刘冬莲夫妇又去里屋看望了躺在炕上的季保国,说了会儿话才离开。
——网兜里赫然是两瓶贴着红标的茅台酒、两罐铁罐麦乳精、一大包大白兔奶糖,还有几块崭新的碎花白布。
季家兰看着这堆在村里堪称奢侈的礼品,心头怦怦直跳,赶紧抱去给在厨房煎药的母亲罗霞看。
罗霞看着东西,也愣了半天,嘴里喃喃着:“老三……这是遇上贵人了?”
送走刘冬莲夫妇没多久,季家兰正对着那堆稀罕东西发愣。
院门口又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脆响,紧接着是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
“季家义!在家没?”
季家兰赶紧又跑出去。
只见派出所副所长赵卫国正支好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把上同样挂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罐麦乳精。
他拍打着身上的寒气,一脸风尘仆仆。
“赵叔!您咋来了?快进屋!”季家兰连忙招呼。
赵卫国拎着网兜走进堂屋,四下看了看:“来看看你爸,顺便也找你三哥,得好好谢谢这小子!”
“又谢我三哥?”季家兰这回是真懵了,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赵叔,您……您也来感谢他?今天这是第二波了!刚才发动机厂的张副厂长和他夫人刘婶才走,说是感谢我三哥给刘婶看病来着。”
“看病?”赵卫国刚端起季家兰倒的水,闻言手一顿,眉头高高挑起,满脸写着不信,“季家义?他会看病?扯淡吧!这小子不就初中毕业吗?他啥时候学的医?找错门了吧?”
“我也不知道啊,”季家兰也是一脸茫然,“听着跟做梦似的。赵叔,您这又是谢他啥?”
赵卫国放下茶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点兴奋。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谢他给我们所里送了份天大的功劳!邻省那个手上沾了六条人命的通缉犯,‘鬼手’刘三刀,流窜了两年多,案子都快成死案了!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根筋搭对了,就凭一点别人都没在意的蛛丝马迹,硬是怀疑到那家伙头上,把线索捅到了我这儿!”
他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带着破案后的畅快:
“我带着人,没日没夜盯了几天梢,终于逮着机会,把这王八蛋摁住了!省厅的嘉奖电话直接打到了我们所!过几天还要专门派人下来开表彰大会,发三等功奖章!
“嘿,这回我们富贵县治安所,可算是露了大脸了!”
季家兰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抓通缉犯?
立功?
这说的真是她那个以前游手好闲的三哥?
她觉得要么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这个世界太不真实。
眼前威风凛凛的赵副所长,和三哥那张总带着点惫懒的脸,怎么也重叠不到一起。
“不管他是蒙的还是真有门道,”赵卫国最后总结道,语气不容置疑,“这功劳簿上,有他季家义一笔!等他回来,你告诉他,赶紧到所里来找我!这表彰大会,他必须到场!”
“行……行吧,”季家兰感觉自己像个复读机,“等他回来,我一定转告他。”
季家兰端着粗糙的陶碗,里面是刚泡好的、颜色深褐的碎末茶。
“赵叔,您喝茶。”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怯意,“我去叫妈。”
“不用,”赵卫国摆摆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带我去看看你爸。”
他放下没碰的茶杯,径直走向里屋。
季保国躺在炕上,百无聊赖地盯着糊了旧报纸的顶棚。
听见脚步声,他侧过头。
“保国哥,”赵卫国几步走到炕沿,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季保国盖着薄被的下身,“现在感觉咋样?”
“还能咋样?”季保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躺着呗,当个废人。我自个儿倒没啥,就是拖累了罗霞和孩子们。”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落寞。
“安心休养就是!”赵卫国语气斩钉截铁,“你养了他们小,他们养你老,天经地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我看你家老三,是个有出息的。你们两口子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季保国哼了一声,带着点复杂情绪,“就会钻老林子打打猎。回了家,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把,洗衣做饭全指着他姐他妹。能有啥大出息?”
一旁的罗霞忍不住插话:“老赵,你刚说老三会看病?小兰跟你说的?她小孩子家家的懂啥……”
赵卫国摇头,目光炯炯:“嫂子,话不能这么说。小兰讲得清楚,老三硬是看出医院把人家刘冬莲的病给诊错了!胃癌?结果人家跑到省城一查,压根不是!
“就凭这份眼力见儿,能是蒙的?这小子,是真藏了本事,你们当爹妈的,怕是都不知道!”
“老三懂中医?”季保国是真愣住了,满脸写着不信。
罗霞皱着眉回忆:“他前阵子……倒是买了本《赤脚医生手册》回来,宝贝似的。今儿出门打猎,那厚本子还揣怀里呢,说是要好好学,去考那个什么‘赤脚医生证’……”
“嘿!保国哥,听见没?”赵卫国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小子心里有主意,背着你们,指不定下了多少工夫。以前在外面混,保不齐就遇上了真高人,学了点压箱底的东西。”
季保国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一个成天晃荡的二流子?
一个能看出医院误诊的“小大夫”?
这两个影子在他脑子里打架,怎么也重合不到一块儿去。
他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里混杂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奇了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