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拖着沉重的板车和倒骑驴，顶着凛冽的寒风回到黑熊大队时，天早已黑透。
村里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无边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渺小。
“可算到家了……”季家义长长吁出一口白气，感觉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又酸又沉，“想死我那热炕头了。”
山林里两夜的提心吊胆和刺骨严寒，此刻化作了对家中那张烧得暖烘烘土炕的深切渴望。
季家强把肩上沉重的麻袋卸在雪地上，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里也透着浓浓的疲惫：
“谁不想？家里用煤饼子烧炕，能热乎一宿。哪像山里，那冷风……飕飕地往骨头缝里钻，睡也睡不踏实。”
他想起那冻得缩成一团的滋味，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季家义借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煤油灯光，指挥着分肉。
疲惫被收获的满足感冲淡了些。
“强哥，你操刀。给我割六十斤熊肉，要肥油厚的，炼油吃。豪哥和小丽，一人三十斤，也挑肥的。你们四个也没少出力，每人割五斤，肥瘦自选。”
他又指了指旁边几个麻袋：“这十五只兔子，都留下。我拿七只，豪哥和小丽各四只。兔肉细嫩，吃了长寿。”
他的目光扫过王小丽略显苍白的脸和季家豪冻裂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
季家强依言开始下刀，锋利的刀刃划开冻得硬实的熊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油脂特有的微腥气味在寒夜里弥漫开，引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季家义蹲下身，扒拉着麻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狍子腿。“差点忘了这傻狍子，”他啧了一声，“三十多斤，也不卖了。我留一半，另一半豪哥和小丽分。”
他顿了顿，又让强哥切下一大块黑熊肉，足有五六斤：“这个，明天下午我给王金花送去。多亏她指了那熊仓子，不然咱们还得在林子里多冻一宿。”
林林总总留下来自家吃的肉，堆成了小山，少说两百斤。
季家义看着，心里有种踏实的暖意。
钱固然重要，但让跟着自己搏命的兄弟和饥肠辘辘的家人吃上油水，才是眼下顶顶要紧的事。
至于以后动物成了保护动物吃不着？
那是以后。
分派完毕，打理好猎物，夜已深，他让季家豪去队上租好明早用的板车，约定好出发时辰。
众人各自拖着分到的肉，迫不及待地钻回各自冰冷的家门。
连续两晚在山里绷紧神经、挨冻受饿，此刻放松下来，巨大的疲倦感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几乎是一沾炕，或沉重、或轻微的鼾声就在各家土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
天还黑着，大姐季家梅已经轻手轻脚地起床，在冰冷的灶房里忙碌。
灶膛里塞进干柴，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她眼下的青黑。
她把热腾腾的玉米糊糊和馏好的窝头端上炕桌时，季家义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都分好了？”季家梅一边给他盛糊糊，一边低声问。
这几天家里的动静和四妹季家兰的转述，让她心惊肉跳。
怎么就跟通缉犯扯上关系了？
季家梅转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嗯，分好了。既然都上门感谢了，怎么着也得得去趟发动机厂送点猎物。晚点再去治安所找赵叔。”
季家义含糊地应着，大口喝着糊糊暖身子。
原本计划好的黑市交易，因为发动机厂张副厂长的关系，只能临时改成两边分货。
天蒙蒙亮，七个人再次顶着寒风出发。
倒骑驴和板车在厚厚的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从城北入城，穿过寂静的十字路口，再往东行，路过门庭热闹的城东供销社，又行了六七里地，才远远看见富贵县汽车发动机厂那高耸的烟囱和铁灰色的大门。
厂门口，穿着厚棉军大衣的门卫警惕地注视着这支雪地里冒出来的队伍。
季家义上前，掏出那包珍藏的“大前门”，给门卫递了一支，又给身后冻得搓手的兄弟们各散了一支。
“同志，我叫季家义。麻烦您给张副厂长打个电话，就说送野味的来了。”
他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
门卫接过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季家义和他身后盖得严严实实的两辆车，脸上的戒备松了些：“你就是季家义？”
“对，是我。”
“我叫刘强，叫我刘哥就行。”门卫把烟夹在耳朵上，态度明显热络起来，“不用打电话了。张副厂长专门交代过。小张！”他朝门卫室里喊了一声，“带季同志他们直接去找张副厂长。”
一个年轻精干的保卫科干事应声出来，领着七人两车，穿过空旷冰冷的厂区，径直来到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前。
小张示意季家义跟他上去。
“咚咚咚。”
“进。”
“张副厂长，季家义同志来了，是来送野味的。”小张报告完，便退了出去。
宽大的办公桌后，国字脸、穿着深蓝中山装的张志刚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热情地站起身迎过来：
“季家义！快，快进来坐！”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和一个印着红星的搪瓷缸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这大冷天的，辛苦你们了！”
季家义在硬木沙发上坐下，接过搪瓷缸。
滚烫的水温透过缸壁传来，几片完整的茶叶在清澈的水中舒展沉浮，散发出久违的、属于真正茶叶的清香。
他捧着缸子，贪婪地吸了一口那香气。
穿越一个多月，喝的不是白开水就是高碎，这口正经茶，竟是难得的享受。
“张叔，您太客气了。”季家义放下茶缸，“麻烦是真麻烦您了，大冷天还让您惦记。”
张志刚在他旁边坐下，爽朗地摆手：“什么麻烦？我得谢谢你！你们这可是雪中送炭，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厂里工人同志们就盼着口肉腥呢。”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真挚：“小义啊，前几天我去你家道谢，你进山了没碰上。今天你来了，说什么也得让我表示表示。我已经让小食堂安排了，中午咱们好好吃一顿，我得好好谢谢你！”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后怕和感激：
“要不是你提醒你刘婶儿去省城大医院查，她……唉，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我们一家子这心里……跟油煎似的！幸好，幸好遇上了你啊！”
季家义连忙推辞：“张叔，您言重了。就是凑巧，我多少懂点中医的门道，碰上了搭把手，应该的。您上次带去的麦乳精、糖和布，已经太重了，我们全家都念着您的好。这饭真不用……”
“不行！”张志刚态度坚决，带着不容分说的热情，“那点东西算什么？哪能抵得上这份情谊？这顿饭必须得吃！就这么定了！”
季家义见他心意已决，心思一转，笑道：“那这样吧，张叔。您要请，我也不能空手蹭饭。我们这次猎了熊，我出一只熊掌，让食堂大师傅给整治整治。
“说实话，我们兄弟几个，长这么大还没尝过熊掌啥味呢，正好借您的光开开荤，您看成不？”
“熊掌？”张志刚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们打到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