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五斤重的熊掌,在八个成年人不停歇的“攻势”下,以惊人的速度见了底。
最后一点浓稠的汤汁,也被王大强和王利群掰开白面馒头,蘸着吃得干干净净。
季家强咂咂嘴,小声对旁边的季家义感叹:“三弟,这熊掌……真是绝了!怪不得古时候皇帝老儿都惦记。”
季家义看着空盘,心里一动。
这么好吃的东西,家里的老妈、姐姐妹妹,还有躺在炕上的爹,都没尝过呢。
季家义放下筷子,看向季家豪和王小丽:“二哥,小丽,咱不是还有四个熊掌没卖吗?我的意思,干脆别卖了。就请食堂大师傅帮忙做了,咱们打包带回去,让家里人也尝尝这稀罕玩意儿,咋样?”
季家豪和王小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和一丝期待。
家里人都苦惯了,是该让他们也开开荤,尝尝这顶级的滋味。
两人同时点头:“行!”
季家义得了准信,立刻起身跟张志刚打了个招呼,快步走出包间。
在外面的板车上取下那四只肥厚的黑熊熊掌,又折回后厨。
刚才上菜的大师傅正坐在角落的躺椅上喝茶,眯着眼看帮厨们给排队的工人打饭。
“师傅,”季家义凑过去,递上一支烟,压低声音,“还得麻烦您个事儿。这四只熊掌,劳您大驾给加工一下?家里老人孩子都没尝过,想打包带回去让他们也开开眼。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说着,把卷好的五块钱飞快地塞进大师傅的衣兜里。
大师傅一愣,随即要推辞:“哎,小同志,你是厂长客人,还送来这么多好肉,帮我们食堂撑了场面,这点事儿咋还能收你钱……”
“师傅您可一定得收下!”季家义按住他的手,语气真诚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威胁”,“您不收,我这心里不踏实,就怕您不肯用心做啊!
“再说了,回去给孩子们买点糖甜甜嘴儿,多好!”
说完,不等大师傅再推辞,放下熊掌,一溜烟跑回了包间。
大师傅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衣兜里那卷带着体温的五块钱,摇头失笑,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会办事,真不错。”
包间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显融洽。
张志刚心情舒畅,话也多了起来:“小义啊,你这次送来的野味,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不,有外省的大专家来厂里指导工作,我这正愁拿什么好东西招待呢。
“你这熊肉野猪肉,还有这熊掌,往桌上一摆,那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帮了大忙了!”
“能帮上张叔的忙,那是我们的荣幸。”季家义笑着应和,话锋一转,带着点好奇,“对了张叔,你们厂具体是生产啥发动机的?是天上飞的飞机用的那种吗?”
他故意问了个“高大上”的。
张志刚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哎哟,可不敢想!我们哪有那本事!就是生产地上跑的,边三轮摩托的汽油发动机。天上飞的?我们厂还没那个资格哟!”
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也有一丝行业局限的无奈。
“边三轮啊……”季家义若有所思,随即又问,“那您听说过哪里在生产正三轮的货车没?就是前面一个轮子,后面两个轮子那种,能拉货的。”
“正三轮?还货车?”张志刚皱起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只听风声说有些地方可能在琢磨这个,市面上还没见过真家伙。想法挺好,但实现起来……没那么容易吧?”
“其实原理跟我的‘倒骑驴’差不多,”季家义比划着,“就是在前面或者后面,装上一台大排量的摩托车发动机,让它自个儿跑起来。技术上……应该没啥跨不过去的坎儿?”
张志刚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说起来都简单。可做起来难啊。缺研发的人,缺设计的脑子,更缺大笔的试制经费。
“关键是,上面的领导们,谁愿意担这个风险去拍板?万一不成,或者卖不动,这责任谁来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他言语间透露出体制内的掣肘和保守。
季家义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也就是随口一问,探探路子。
真要自己搞,眼下既没资本也没技术。
他换了个更实际的想法:“张叔,那您说,我从你们厂买一台小排量的发动机,装在我那辆倒骑驴上,让它自己跑起来,这路子能行不?”
张志刚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快打住!小义,这想法太危险!就现在这人力蹬的倒骑驴,拐弯急了都容易翻,何况装上发动机?那速度一起来,方向更难控制,一个不小心就得冲沟里去!这不是玩命吗?不行不行!”
他语气严肃,带着长辈的关切。
季家义想想也是,自己前世连汽车驾照都考了几次,对这年头的机械更不熟悉。
别为了省点力气,真把小命搭进去,那才叫亏大了。
他笑了笑:“张叔说得对,是我异想天开了。”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的功夫,食堂大师傅就亲自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砂锅过来了,锅盖边缘还丝丝冒着白汽。
“厂长,小同志,”大师傅跑过来说道,“熊掌都做好了!”
后厨灶台一角,整齐码放着八个一尺来高的粗竹筒,热气从筒口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带着浓郁的肉香。
“谢了师傅,再抽一根。”季家义身上常备的两包大前门,第二包已经拆开。
他熟练地散了一圈烟,既是感谢,也是人情。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竹筒出来。
季家义径直走到张志刚面前,递过去一个:“张叔,这筒熊掌,您带回去,给刘婶儿和弟弟妹妹们尝尝鲜。”
张志刚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推拒:“不行不行!中午那顿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哪能还拿东西?这不成打秋风了嘛!”
“张叔您这话就外道了,”季家义笑容不变,语气却透着坚持,“就是点山里的野物,又不花钱。您要是不收,我可真按您给的地址送家里去了啊。”
他眼神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执拗。给王铁柱或家里亲戚在发动机厂铺路的想法,让他必须维系住这条线。
一番你来我往的拉扯,张志刚终究拗不过,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收下了那筒还温热的熊掌。
人情,就这么结结实实地欠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