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谁能想到呢？只能说是命吧。”
季家梅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季家义没说话。
邓娟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十二岁的小姑娘，一夜之间没了家，没了血亲，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像棵随时会被风折断的细草。
心口那点隐隐的刺痛，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某种感同身受的孤独。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目光转向炕的另一头。
父亲季保国正和表姐罗红梅低声说着话，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站起身，走到母亲罗霞面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妈，邓娟家房子塌了，没地方落脚。要不……咱们收留她……行不行？”
罗霞正在纳鞋底的手一顿，针尖差点戳到手指。
她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意外和一丝本能的不情愿：“收留？为啥？平白多养一口人？这年头，谁家粮食宽裕？”
季家义早就想好了说辞，语速平稳，带着现实的考量：“妈，我是这么想的。
“邓娟住进来，能搭把手洗衣做饭。
您身子骨弱，又要照顾我爸，太耗神了。
“咱家就是给她个睡觉的地方，添双筷子，白得一个半大劳力帮忙，不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大姐季家梅，话锋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而且，大姐一直在咱家忙前忙后，一个多月没回去了。姐夫那边……时间长了，我怕他有想法，影响他们两口子感情。”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大姐，我可没赶你走的意思，巴不得你一直住这儿。可姐夫那边，你也得顾着点不是？”
季家梅的脸微微红了。
她何尝不想回去？
她在这边待着，心里也挂着丈夫。
只是娘家这摊子事，她实在张不开口提走。
此刻听三弟提起，又说到收留邓娟能解母亲的劳累，心里那份纠结松动了些许。
“我多什么心？”季家梅嗔怪地白了季家义一眼，语气却透着赞同：
“我觉得老三这主意在理。邓娟那孩子看着也本分勤快。来了是帮忙，咱家也不亏待她，就当……就当多个妹子，以后给她备份嫁妆就是了。”
罗霞看着儿女，眉头依然蹙着。
可怜邓娟是一回事，真要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领进家门，负担是实打实的。
她更担心的是：“老大，老三，你们想的是好。可万一……万一有人嚼舌根，说咱家‘雇佣长工’，这帽子扣下来，咱可担不起啊！”
这年头，沾上“剥削”的边，不是闹着玩的。
她也确实不想女儿因为照顾娘家，真闹得夫妻不和。
季家义等的就是母亲这个顾虑。
他立刻接道：“妈，这好办。您干脆认邓娟做干女儿！有了这名分，她就是咱家的人了，住在这儿天经地义。谁还能挑出理来？”
“嘿！这法子好！”季家梅眼睛一亮，立刻下炕穿鞋，“妈，我看行！我现在就去问问邓娟的意思。她要是愿意，咱就叫上大队书记和二叔来做个见证，把这事名正言顺地定下来！”
她站在炕沿边，眼巴巴地看着父母，就等一个点头。
罗霞没立刻应声，转头看向炕里头的季保国。
老头子还在跟罗红梅小声嘀咕，好像完全没听见这边的“家庭会议”。
“他爸！”罗霞伸手捅了捅季保国的胳膊，“你倒是给个话啊！孩子们都说了，你同不同意？这事没你点头，我们能瞎张罗吗？”
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季保国慢吞吞地转过脸，鼻音很重，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咕哝出来的：“你们都商量好了，我同不同意……有啥用？”
这话像根小刺，扎得罗霞心头火起：“老季！你这话啥意思？没征求你意见？这不正问你呢！你要真不同意，我们还能硬来不成？”
季家义敏锐地捕捉到父亲话语里那股被忽视的憋闷。
父亲瘫痪以来，家里大事小事似乎都绕过了他这位曾经的“当家人”，所有的决定都由母亲和儿女们商量着就定了。
这份失落和无力感，像看不见的阴云笼罩着他。
“爸，”季家义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理解和安抚：
“我们也是心疼妈。您看，要是没人搭把手，妈又要照顾您，又要洗衣做饭，身子骨哪吃得消？您要是真觉得不妥，这事……咱们就当没提过。”
季保国浑浊的眼睛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一脸期盼的女儿和皱着眉的老伴。
他何尝不知道家里的难处？
瘫痪在床，尊严扫地，未来一片灰暗。
大女儿终究要回自己家，未来两个知青儿媳妇……指望她们端屎端尿擦身子？
那是做梦。
最终还得靠老伴。
多一个知根知底、手脚勤快的“干女儿”在身边，对老伴，对自己，都是个实实在在的依靠。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和妥协。
“行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那份抗拒，“我同意。多个干闺女疼……是好事。哪个当爹的不喜欢儿女绕膝？”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还是爸明事理！”季家梅脸上绽开笑容，立刻围上围巾，“那爸妈我先去了！人家姑娘愿不愿意还不一定呢！”
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地推门出去，卷进一片寒风里。
季家义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知她也想回家了。
他转向表姐罗红梅：“表姐，走，跟我出去办点事。”
他提上早就准备好的五斤黑熊肉，带着罗红梅出了门。
寒风凛冽，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得先去王金花家把“买”熊仓的钱和肉给了，然后……去找穆采薇。
王金花家就在家中。
季家义没进院子，只在篱笆外喊了一声：“金花！”
王金花应声出来，搓着手，脸蛋冻得通红：“家义哥？有事？”
季家义把用草绳捆好的五斤肉和卷好的一百块钱递过去：“给，你卖熊瞎子仓的报酬。”
王金花看着那厚厚一卷钱和沉甸甸的肉，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家义哥，我说了是送你的！就是送你的！我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