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斤白面！
还有点心！
这年头，这简直是泼天的“诚意”。
她许静怡一个孤身下乡的小姑娘，哪敢收这么重的礼？
传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
“那点汽水算什么？”季家义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往她跟前放，“是我撞伤了你，害你遭罪。这点东西，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他看着许静怡咬着嘴唇、满脸为难的样子，知道硬塞不行，心思一转：“要不这样？”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商量的口吻：“你实在觉得过意不去，就给我写个借条。这些东西，算我借给你的。嗯……就写……十年后，你还我五十斤白面，一斤桃酥，一斤水果糖。这总行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静怡纤细的身板和略显菜色的脸颊，语气真诚了些：
“你看你，年纪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吃粗粮咸菜，营养哪跟得上？身体垮了，以后怎么回城看你爸妈？”
“十年后……”许静怡喃喃重复着，内心剧烈挣扎。
十年，多么漫长又充满希望的一个期限。
父母还在遥远的牛棚受苦，她必须好好活着，健健康康地，以后才好去看他们。
插队这段时间，天天棒子面，拉嗓子不说，营养还跟不上，人都瘦了一圈。
这白面，这零嘴，像沙漠里的甘泉，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而且，十年后还……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季同志……你说得对。”她终于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我写借条！”
她像是怕自己反悔，立刻转身跑回院子。
不一会儿，又小跑出来，将一张折叠整齐、带着少女娟秀字迹的纸条塞到季家义手里。
季家义展开看了一眼，借条下方还画着一只兔子：“这上面的兔子画得真好看。你画的？”
他把借条亮给许静怡看。
许静怡看见借条上的兔子，被人夸奖，心里开心：“嗯。我就喜欢美术，没事就随便画画。”
季家义想到家里的老五和老六，可以让她们空了学学画画什么的。
“挺好的。我有两个七岁的妹妹，要是想学画画，可以找你请教吗？”
许静怡害羞了：“应该没问题，但我不一定有时间。”
“那行，再说吧。”季家义满意地折好揣进兜里，“这些东西我给你提进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许静怡像是要证明什么，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抓住那沉甸甸的面口袋，咬着牙，摇摇晃晃地往院子里拖。
小小的身影与巨大的口袋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倔强。
季家义站在篱笆外，没有进去。
他知道分寸，知青点人多眼杂，自己贸然进去，指不定给许静怡惹来什么闲话。
看着她艰难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才蹬上自行车离开。
回到大舅家，气氛热闹了些。
外公、小姨罗卫英都从外面回来了。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带着烟火气。
季家义陪着长辈们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外公，小姨，大舅，舅妈，我还得去趟大姨家送点东西，就不多坐了。”
他刚推车出院门，表姐罗红梅就追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一小篮子鸡蛋。
“表弟，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季家义一愣：“表姐？你这是……”
屋里传来大舅妈的声音：“红梅说去看看你爸，顺便……也瞅瞅你说的那个知青啥样。”
罗红梅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把鸡蛋篮子往季家义的车斗里一放，动作干脆利落：“赶紧的，磨蹭啥？”
季家义心里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行啊表姐，正好去我家住两天，陪我爸妈说说话，他们躺炕上挺闷的。”
去大姨家的红松大队，正好在回黑熊大队的路上，并不算绕远。
一路顶着寒风，自行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清晰的车辙。
季家义一边蹬车，一边又把刘晓鹏的情况详细跟罗红梅说了说。
从省城出身，到父母双亡，到房子被占，再到那个当副厂长的大姑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
“反正吧，表姐，”他总结道，“我觉得这刘晓鹏人真不赖，踏实，有股韧劲儿。跟你……挺般配的。”
“哼！”罗红梅坐在车斗里，抱着膝盖，下巴微扬，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叫般配？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人到底咋样，还得我自个儿亲眼瞧瞧才算数！”
季家义被噎了一下，不服气道：“唉唉，表姐，瞧不起谁呢？我都快结婚的人了，怎么还小屁孩？”
“啥？！”罗红梅猛地挺直腰板，差点从车斗里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八度，“你刚说啥？你要结婚？！刚才在屋里你怎么一个字没提？！”
她的震惊隔着寒风都清清楚楚。
季家义话刚出口就有点后悔，果然，话音刚落，头顶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哎呦！表姐你打我干嘛？”
“打你？！”罗红梅柳眉倒竖，声音带着火气，“打的就是你！这么大的事儿，藏着掖着不吭声！你说你该不该打？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表姐？有没有家里长辈？”
季家义缩了缩脖子，赶紧认怂：“行行行，该打该打！我不是想着等日子定准了，办酒席的时候再挨家挨户通知嘛……”
“哼！少来这套！”罗红梅余怒未消，“碰上了就该说！让大家伙高兴高兴，也帮你参谋参谋！这么大的事儿，你自己能拿得准？”
“是是是，我的错，表姐教训得对。”季家义赶紧转移话题，“那啥……表姐，要是你跟刘晓鹏真成了，是打算让他来你们红柳大队落户，还是你嫁到我们黑熊大队去？”
他故意顿了顿：“总不能……招他当上门女婿吧？那刘晓鹏看着也是个有主意的，未必乐意。”
“去你的！”罗红梅又羞又恼，作势又要打，“招什么上门女婿？亏你想得出来！”
季家义嘿嘿一笑，脚下发力，自行车在雪路上跑得更快了些。
两人一路拌着嘴，倒也驱散了不少寒意。
没过多久，熟悉的黑熊大队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车斗里还放着给大姑家的那份东西，只能等明天再送了。
自行车刚拐进自家院子，还没停稳，罗红梅就利索地跳下车斗，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风风火火地朝屋里跑，声音清脆地喊着：
“大姑妈！大姑父！我来看你们啦！”
季家义看着表姐瞬间从“审问官”切换成活泼小辈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支好车，把车斗里的东西，搬回屋。
进屋一会儿，听到大姐说的消息，季家义被震惊到了。
“什么？！怎么就……死了呢？！”
他的声音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小院傍晚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