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边刚透出鱼肚白。
后山脚下的工地上,铁锹与泥土碰撞的闷响,汉子们粗重的喘息,已经再次奏响。
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十几条身影奋力挥动着铁锹。
目标明确——挖土。
优质的深褐色黏土,被一锹锹挖出,在空地上堆起一座座越来越高的土山。
王大强领着几个人,提着水桶,将清冽的井水均匀地泼洒在土堆上。
水流浸润着干燥的土块,发出滋滋的轻响。
“沤着,让土‘醒’透!”王大强抹了把汗,大声吆喝着,“脱出来的坯子才结实,不开裂!”
季家义则和季家豪、王团结站在工地边缘,目光不时投向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
他们在等一个人。
那位王兴业书记托了老战友关系,才从红星公社请来的烧窑老把式——刘师傅。
据说六十多岁,干瘦精悍,烧了一辈子窑。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薄寒。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时。
远处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
王团结领着一辆老旧小巧的驴车,吱吱呀呀,摇摇晃晃。
正朝着工地的方向,不紧不慢地驶来。
车辕上,似乎坐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小驴车,吱吱呀呀停在工地旁。
车上下来个老者,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叼着旱烟袋,正是刘师傅。
他眯着眼,背着手,看了眼迎接他的季家义等人,随后在几人陪同下,慢悠悠绕场走了一圈。
停在几大堆湿漉漉的“醒”土前,他蹲下身。
抓起一把黏土,在粗粝的手掌里用力揉捏、搓捻,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嗯,土是好土。”
刘师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
“黏性足,杂质少,烧砖的料子。”
他站起身,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旁边堆着的小黑煤山。
“那就是你们的烧火料?”
“对,刘师傅,矿上拉来的上好无烟煤。”季家义连忙应道。
刘师傅踱过去,捡起块煤掂量,指甲抠了抠煤面,眉头拧成疙瘩。
“这玩意儿……烧是能烧。”
他嘬了口旱烟,烟雾从齿缝溢出。
“可价钱,不便宜吧。”
这话像块冰,砸在旁边竖着耳朵的王团结和季家豪心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心慌。
砖瓦要是贵了,卖给谁去。
季家义脸上笑容不变,腰又弯下去几分。
“所以更得请您老指点,我们这帮生瓜蛋子,两眼一抹黑,就指着您传经送宝呢。”
刘师傅吧嗒着烟锅,烟雾笼着脸,看不清神色。
“嗯,指点可以。”
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老匠人的沉。
“不过小季啊,烧窑是门吃功夫的手艺,不是光有膀子力气就成。”
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这头一窑,你们就当交学费,甭指望出多少好货。”
话里透着实在,也藏着倨傲。
季家义心里明镜似的,这“学费”轻不了。
可眼下没别的路。
“刘师傅说的是,我们跟着您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刘师傅不再多言,旱烟杆指向一片靠坡的空地。
“窑,起这儿。”
他迈着步子,用脚丈量尺寸,石灰粉簌簌落下,划出清晰的线。
“挖基脚,深三尺。”
“垒窑壁,弧度要匀,差一丝,火就走不顺。”
“火道口,斜着往下打,坡度大了小了都不行。”
“烟囱,得笔直往上捅,歪一分,烟气不顺,影响火力。”
他背着手指点,要求严苛到分毫。
“这里,歪了!”
刘师傅沉着脸,脚尖踢了踢刚垒的砖。
“拆了重来!”
“火道口挖恁大,热气都跑光了,烧个屁!”
“烟囱砌得跟蚯蚓爬似的,烟能上去?火能旺?”
斥责声不时炸响,砸得负责垒窑的刘晓鹏等人满头大汗,手都有些抖。
季家义混在人群里干活,耳朵却竖得尖。
刘师傅的每句话,每个要求,他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默念两三遍,便再忘不掉。
工地上尘土飞扬,号子声、铁锹声、斥责声混作一团。
就在这时,大队会计邓常青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家义!家义!县里急件!”
季家义放下刚摸上手的砖坯模具,抹了把额头的汗泥,快步过去。
“邓会计,啥事?”
“县卫生局的通知!”邓常青把纸硬塞进他手里,喘着粗气,
“点名让你!必须参加赤脚医生培训班,后天报到,为期半月,不得缺席!说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要重点培养!”
季家义展开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心头猛地一沉。
后天?半个月?
他明明跟杨医生说好推迟半个月的!
眼下正是砖厂吃劲的关头。
窑基刚起,坯子没脱,火还没点。
刘师傅明显藏着掖着,真传还没摸着边。
自己这一走……
“邓会计,”季家义捏着纸,指节发白,“能不能跟局里商量下?晚一周,就一周!厂子这边实在……”
邓常青脑袋摇得像风车。
“不行!绝对不行!点名道姓要你去。县局的安排。王书记也发话了,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执行!”
他手指戳着通知,唾沫星子飞溅。
“让你把手头事安排好,按时报到!耽误了学习,这责任你背还是我背?”
那张薄薄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季家义回头。
刘师傅正板着脸,指点王团结砌窑门,嘴里还在挑刺。
刘晓鹏和王大强带着人,在泥堆里吭哧吭哧地和泥,汗水糊了满脸。
季家豪笨拙地摆弄着脱坯模具,刚脱出来的砖坯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一切都才开头,一切都悬在半空。
“三弟,咋了?”季家豪看他脸色不对,放下模具走过来。
季家义把通知递过去。
季家豪扫一眼,脸也垮了。
“后天?还半个月?这……这厂子架子才搭一半啊!”
“命令下来了,推不掉。”季家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焦虑。
赤脚医生这条路,关乎他立足的根本,更关联着血条面板的进化。
不能丢。
砖厂,是兄弟们的指望,是黑熊大队的盼头。
也不能垮。
他必须两头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