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眼神一凝,迅速把季家豪、王团结、刘晓鹏、王大强叫到僻静处。
“二哥,团结哥,晓鹏,强子,”他语速快而沉,“情况紧急,我得去县里半个月,厂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啊?我们……”王团结脸一白,有些无措。
“别慌!”季家义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四人,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刘师傅在,你们跟紧他,多看,多问,多学!我走前,会把刘师傅强调的要害,全写下来给你们!”
他语速飞快,条理清晰。
“建窑,一丝不苟。就按刘师傅划的线,半点不能走样。
“脱坯,泥要揉透揉熟,模具刷水,脱出来轻拿轻放。晾坯的地界,平整通风是根本。”
他目光钉在季家豪和刘晓鹏脸上。
“最要紧的是烧窑。二哥,晓鹏,火候是命门。”
“你俩,给我寸步不离跟着刘师傅。他说的每一个字,添柴的时辰,封窑的火候,火苗窜多高……全给我死死刻在脑子里!”
“强子!”他转向王大强,“你管人手调度,泥料供应,脱坯进度,盯紧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甸甸压过每一个人。
“记住,头一窑,不贪多,只求稳!哪怕只烧成十块好砖,也是胜利!
“拿不准的,多问刘师傅!实在不行,宁可停下等我回来,也绝不能蛮干!
“安全是命,质量是根!明白吗?”
“明白!”四人被他语气里的决绝感染,重重点头。
“晓鹏,”季家义看向知青,“你心细,多记笔记,我不在,你就是厂里的技术眼。
“强子,你性子直,力气足,管好人,别偷懒,也别累垮。”
“放心吧!”刘晓鹏和王大强异口同声。
安排完,季家义心里那根弦依旧绷得死紧。
他转身,走向还在挑剔窑壁弧度的刘师傅,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诚恳。
“刘师傅,跟您老商量个事……”
季家义把培训的事一说。
刘师傅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半晌没吭声。
直到一锅烟抽完,才慢悠悠在鞋底磕了磕烟灰。
“哦,知道了。”
他眼皮都没抬。
“放心去吧。老头子我应承的事,不糊弄。看着他们把窑立起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瞥了季家义一下。
“至于点火烧窑嘛……不急,等你回来再说也不迟。”
刘师傅的话听着是保证。
可那“不急”、“等你回来再说”的腔调,分明透着“离了我,你们玩不转”的意味。
季家义心里苦笑,面上只能连声道谢。
时间一下子被挤扁压榨。
白天,他像上了发条,在工地上拼命。
刘师傅的每一句指点,窑体的每一处尺寸,火道的微妙角度,都被他贪婪地吸进脑子。
汗水混着泥浆,顺着脖颈往下淌。
晚上,煤油灯豆大的光晕下。
他摊开小本子,把白天硬记下的要点,一条条,一项项,仔仔细细誊写下来。
字迹因疲惫而有些歪斜,却力透纸背。
写完,又把季家豪、王团结、刘晓鹏、王大强叫到跟前。
对着小本子,掰开了揉碎了讲。
可能出现的岔子,怎么应对。
火大了咋办,火小了咋调,坯子裂了是啥原因……
反反复复,直到四人眼皮打架,才放人回去。
时间在焦灼中飞逝。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
窑体已巍然矗立,透着股粗粝的厚重。
一排排脱好的土坯,整齐码在草棚下阴干,灰扑扑一片,像列队的士兵。
季家义绕着窑走了一圈又一圈。
手指抚过微凉的窑壁,检查每一处接缝。
又把季家豪和刘晓鹏拉到窑前。
对着图纸,对着实体。
窑门的角度,投柴孔的位置,观火口的朝向……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要害,他再次强调,声音低沉而沙哑。
夕阳的金辉泼洒下来,给忙碌的工地、沉默的窑体、疲惫却眼神坚定的汉子们,镀上一层悲壮的暖色。
季家义看着眼前的一切。
窑是立起来了。
可窑里的火,能不能烧起来?
晾着的坯,干透后会不会开裂?
自己离开这半个月,刘师傅会不会真心教?
二哥他们,能不能扛住?
万一……烧出一窑废砖……
投入的钱,乡亲的信任,兄弟们的汗水……全都会变成砸向自己的石头。
而县城那头,等待他的赤脚医生培训,又将揭开怎样的篇章?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他深吸一口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攥紧了拳头。
无论刀山火海,他季家义,都得闯过去!
……
县卫生局的培训教室,低矮的平房,石灰墙皮剥落。
二十几张旧课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从各公社大队赶来的赤脚医生们,脸上带着好奇与紧张。
经过询问,季家义才知道是上面下了文件,尽快给每个大队都配备赤脚医生,保障乡村医疗需求。
讲台上,杨医生拄着拐,声音不高,却清晰。
他正讲着夏季常见肠道传染病的防治,深入浅出。
季家义坐在后排角落,笔记本摊开。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记下关键。
可思绪,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次次飘回黑熊岭下那片黄土地。
窑砌得牢不牢?
坯子干得匀不匀?
刘师傅有没有为难二哥他们?
强子那憨货,和泥别又使蛮力……
半个月,实在太长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回神。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教室。
视野里,绝大多数人头顶,都漂浮着绿色的血条和名字。
【张卫国:98.3/101.5】【拆分】
【李红英:102.7/105.1】【拆分】
……
忽然,他目光一凝!
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一个年轻女人的头顶,血条赫然是刺目的红色!
【由川樱子:104.2/108.4】【拆分】
季家义心头警铃大作!
红色血条!
敌意!危险!
在这种地方?
他后背瞬间绷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用眼角的余光,死死锁住那个身影。
女人约莫二十七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黑棉裤。
两条麻花辫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肩头。
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透着股文静的书卷气。
她听得极认真,笔记记得飞快。
偶尔举手提问,一口略带南方腔却异常标准的普通话。
“杨老师,您刚才提到马齿苋止痢,如果当地没有马齿苋,用翻白草加量替代,效果是否相当?剂量换算依据古方还是现代药理?”
问题专业,切中要害。
她的伪装,几乎天衣无缝。
若非那抹刺眼的红色血条,季家义绝不会怀疑这样一个积极好学的“同志”。
下课铃响。
学员们三三两两起身,活动筋骨,或凑在一起讨论。
由川樱子——登记名“方梅”——却安静地收拾好书本,独自走到窗边,默默看着外面。
季家义摸出半包大前门烟,走到负责登记的干部老周身边。
“周干事,来一根?提提神。”
他笑着递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