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昏黄的煤油灯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拉扯着沉默。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样板戏,激昂的唱腔撞在低矮的屋顶,填不满小屋弥漫的沉寂。
一家人围着土炕,心思像灯影一样摇曳不定。
季家义借着灯影的遮掩,一边给父亲按摩着枯瘦如柴、毫无知觉的腿脚,一边悄然凝神,打开了血条面板。
那根神经传导束的血条,依旧刺目地低伏着:
【神经传导束:21%】。
就是它了。
季家义深吸一口混杂着煤油、土腥和汗味的空气,意念沉入那片无垠而精密的微观世界。
一次拆分,放大五十倍。
视野锁定父亲腰椎附近相对富余的肌肉组织,以及部分肝、胃区域的部分富余血量。
意念绷紧如最精密的探针,又似在万丈悬崖边抽丝。
小心翼翼,一丝丝,一缕缕,从那些健康区域,极其缓慢地剥离出点点微不可察、却带着生命暖意的“血光”。
如同在陡峭的绝壁上,屏息凝神地采集最珍贵的露珠。
这过程异常艰难,精神力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输出。
季家义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沿着紧绷的侧脸滑落。
后背的旧褂子很快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牙关紧咬,太阳穴突突狂跳,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那一点微光上。
引导着汇聚起来的、微弱却精纯的暖流,如同引导一条纤细而滚烫的生命之河。
极其缓慢,极其谨慎,注入那片枯萎沉寂、低血量的神经传导束核心。
一点,再一点。
神经传导束:21%→35%→47%→77%→93%
那代表生机的绿色血条,艰难却无比坚定地向上攀升。
当最后一点微芒融入,血条稳稳停在93%。
季家义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从那高度凝聚、濒临崩溃的意识状态中跌落出来。
他不敢一次抽离其他器官太多血量,避免造成新的损伤。
等恢复几天,再来一次,便能痊愈。
眼前骤然一黑,金星乱迸。
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让他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炕沿一头栽下去。
他强撑着不倒,喉咙干涩得像堵满了沙砾,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您…再试试脚趾头…能动不?”
季保国正麻木地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浑浊的眼珠毫无生气。
闻言,沟壑纵横的脸上扯出一丝自嘲的绝望。
早上才试过,纹丝不动。
他习惯性地、带着点认命的麻木,动了动意念。
“早上才试过…还是…”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猛地僵住!
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得如同惊雷的…牵扯感!
从腰眼以下,那片沉寂了太久、早已被宣判死亡的冰冷区域,陡然传来!
他那双枯槁、毫无知觉的脚,脚趾…好像…真的…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季保国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布满血丝。
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如同破旧的风箱。
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住身下粗糙的炕席,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咦?…好像…好像能动了?!”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带着巨大的不敢置信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狂喜,“小义!小义!快…快掀开被子!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季家义喘着粗气,强忍着天旋地转的眩晕,指尖微颤,轻轻掀开了盖在父亲脚上那床厚重的旧棉被。
昏黄的灯光下。
那双枯瘦、苍白、布满褶皱的脚,静静地躺着。
然后。
在全家人的屏息注视下。
那几根脚趾,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接着,又极其艰难地、带着久未使用的僵硬与滞涩…向外伸展了一下。
动了。
的的确确…动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收音机里激昂的唱腔还在响着,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墙,遥远而模糊。
罗霞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啪嗒一声掉在炕席上。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指缝往下淌。
“当…当家的…” 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破碎的、带着泣音的气流。
老五季家莲和老六季家荷挤在炕沿边,两双眼睛死死盯着父亲那微微动弹的脚趾。
老六张着嘴,忘了呼吸,好半晌才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带着哭腔尖叫出来:
“爸!爸!您的脚!脚趾头!真的…真的在动!动了!”
声音尖利,像把锥子,狠狠刺破了屋里的死寂。
邓娟和王小叶也挤了过来,看着自己干爹勾动的大脚趾。
王小叶死死攥着衣角,瘦小的身体激动得微微发抖,声音带着哭腔:“干爹,您的脚…您能好起来了…”
邓娟看着那微微动弹的脚趾,又看看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挂满冷汗、靠在冰冷土墙上喘息、几乎虚脱的季家义,眼底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光芒。
她迟疑了一下,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三哥…是你?是你给干爹…弄好的?”
季家义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疲惫像沉重的湿棉被将他裹住,连动动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刻意的轻描淡写:
“也不全是…我就给爸…多按了按那关键的穴位。可能…本来就快到时候了。”
他看着父亲那因巨大惊喜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母亲无声汹涌的泪水,看着弟妹们狂喜的脸,看着邓娟眼中深藏的敬畏。
消耗点精神力。
又算得了什么。
嘴角,终于艰难地扯出一丝微弱的、疲惫却真实的弧度。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更猛烈地拍打窗棂。
屋里煤油灯的光,似乎比刚才,顽强地明亮了些许。
一条能治病救人的路。
一条能真正在这艰难时世安身立命、守护至亲的路。
终于…被他用这双沾着泥土的手,亲手趟出了第一步。
第二天,天刚透亮。
消息像长了翅膀。
季家义刚起身,就见奶奶金紫玉裹着头巾,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过来,后面紧跟着丢了魂似的二叔季保军一家,连早饭都没顾上扒拉完。
金紫玉一进门,顾不上喘匀气,拍着大腿就喊:“保国!保国!听说你下肢能动啦?快给妈瞧瞧!”
季保军几步抢到炕边,一把掀开季保国下半身的旧被子,声音带着急切和难以置信:“是呀大哥!快动动!快动动让咱们看看!”
季保国一宿没睡踏实,激动的心情像揣了只兔子。
闻言,立刻集中意念。
昏暗中,那几根脚趾再次清晰地蜷缩、伸展。
接着,一条枯瘦的小腿,极其艰难地、微微地向上抬了抬。
“哎呀!真好了呀!我的儿呀!”金紫玉眼眶一热,老泪纵横,拍着大腿的手都有些抖,“这段日子…可苦了你了…”
季保军看着大哥那明显有了生气的腿脚,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是啊。大哥,你躺这些日子…我这心里…也揪着啊。”
季家强、季家豪等人挤在门口,看着这近乎奇迹的一幕,纷纷道贺,脸上写满了由衷的喜悦和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