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条如同警报,在季家义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巷口那顶鸭舌帽下,是毫不掩饰的敌意与窥探。
目标明确——他手中那张刚刚找到、还带着垃圾腐臭的纸条。
季家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血液涌向四肢,寒意却沿着脊椎蔓延。
不能硬拼。
对方敢在光天化日下盯梢,必有倚仗,或是同伙就在附近。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仿佛只是随意地将那张泛黄的纸条塞进怀里,实则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其塞入内袋最深处。
同时,他弯腰,用那块旧布胡乱裹起那本破旧的圣经,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刚捡到的破烂。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悠悠地直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巷口。
鸭舌帽依旧靠在那里,烟头明灭,帽檐压得更低,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季家义不再看那边,抱着裹着破布的圣经,像个真正的拾荒者,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地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方向,与窝打老道相反。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弦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牢牢钉在他背上。
走出垃圾站范围,进入庙街相对热闹些的后段。
摊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收音机里粤剧的咿呀声混杂在一起。
人流成了最好的掩护。
季家义猛地加快脚步,像条滑溜的鱼,迅捷地钻入旁边一条更窄、挂满晾晒衣物的岔巷。
身后,那道锁定他的猩红血条瞬间波动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的突然加速和转向。
鸭舌帽的身影立刻从巷口消失,追了上来。
季家义头也不回,在迷宫般的后巷里狂奔。
他对地形完全不熟,只能凭着本能和血条面板的预警,选择那些更复杂、障碍更多的小路。
左拐,右转,穿过一个堆满竹筐的潮湿天井,翻过一道矮墙。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
对方显然是个老手,速度极快,对这片区域也比他熟悉得多。
距离在拉近!
猩红的血条在视野中越来越近,几乎要贴上后背!
前方是个丁字路口。
季家义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向右侧路口。
就在身体冲出路口的刹那,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旁边竹竿架上晾晒的一件湿漉漉的厚重工装,狠狠向后一拽!
呼啦!
湿透的工装带着竹竿架,如同渔网般向后兜头罩去!
紧追而至的鸭舌帽猝不及防,视线瞬间被遮蔽,脚步一滞。
就是这电光火石的一滞!
季家义已扑到左侧路口,身体紧贴墙壁,屏住呼吸。
他没有继续跑。
而是像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砖墙,一动不动。
血条面板清晰地显示着身后:猩红的血条【黄小树:97.1/101.2】被那件湿工装短暂阻隔,正暴躁地撕扯着障碍物。
一秒。
两秒。
鸭舌帽扯开工装,怒气冲冲地看向右侧空荡的巷子——那是季家义最初扑出的方向。
他毫不犹豫,拔腿就朝右侧追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
季家义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迅速脱下身上那件在垃圾堆沾染了明显气味的外套,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桶。
又从怀里掏出那本用破布裹着的圣经,想了想,撕下写有线索的那页纸(夹层纸条已贴身藏好),将剩下的圣经连同破布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里面还算干净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混入庙街主干道汹涌的人流。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他压低帽檐,脚步从容,目光却锐利如鹰,借助人群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迂回地向窝打老道靠近。
血条面板一直处于微弱的开启状态。
视野中,行人的绿色血条如同流淌的溪流。
暂时,没有发现那道刺目的猩红。
九龙塘,窝打老道。
相比庙街的喧嚣杂乱,这里显得安静许多。街道两旁是略显陈旧的唐楼和零星的小型商行。
“平安押”的招牌不大,黑底金字,透着一股老派的沉稳,夹杂着岁月的斑驳。
当铺门口垂着半截深蓝色的布帘。
季家义在街角观察了片刻。
人流不多,附近也没有发现可疑的猩红血条。
他定了定神,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先生,当嘢定系赎嘢(当东西还是赎东西)?”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
季家义走到柜台前,隔着冰冷的木栅栏,压低声音:“赎嘢。丙字柒叁号。”
老头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老花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季家义年轻的脸庞和朴素的穿着,带着审视。
“凭据。”声音依旧平淡。
季家义从贴身处小心地取出那张折叠的泛黄纸条,从栅栏下方递了过去。
老头接过纸条,展开,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特别是上面“凭此据及‘乌金’半块取物”的字样。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等阵(等等)。”老头放下纸条,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偻着背,转身颤巍巍地走向后面一排排高耸到天花板的巨大木柜。
木柜上密密麻麻贴着标签,分门别类。
他在一个标着“丙”字区域的柜子前停下,踮起脚,手指在标着“柒叁”号的小抽屉上摸索着。
季家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随着老头的动作。
老头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色油布包。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四四方方。
老头拿着布包走回柜台,却没有立刻递给季家义。
他将油布包放在柜台上,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季家义。
“‘乌金’半块呢?”老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季家义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
“阿伯,”季家义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介绍我来嘅人话(介绍我来的人说),凭呢张纸就可以。佢冇提到要带乜嘢(他没提到要带什么)。”
老头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纸条上的字:“白纸黑字写住,‘凭此据及乌金半块’。冇‘乌金’,唔合规矩(不合规矩)。”
季家义脑中飞快转动。赵爷爷只给了他石头,没提“半块”的事。是赵老根当掉了半块?还是这“乌金”另有所指?或者这老头……
“阿伯,规矩系死嘅(规矩是死的),人系生嘅(人是活的)。”季家义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寄存嘅人系我远房叔公,佢已经过身(去世)了。呢样嘢(这样东西)对佢、对我都好紧要(很重要)。你通融下,我畀多啲保管费(我多给些保管费)。”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头的血条。
【彭大福:79.3/86.1】——依旧是普通的绿色,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松动,反而显出一丝不耐烦。
“后生仔,”老头的声音冷硬起来,“呢度系当铺,唔系善堂(不是善堂)。规矩就系规矩。冇‘乌金’半块对证,我点知你系唔系物主(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物主)?万一系冒认嘅(冒领的)呢?我唔会冒险。你攞齐嘢(你拿齐东西)再来。”
老头说着,竟要将那油布包收回抽屉。
季家义急了。
线索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等等……”他下意识地低喝一声,身体前倾。
就在这一瞬间。
血条面板骤然触发。
视野中,当铺门口那道深蓝色的布帘外,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片猩红。
不是一个,而是至少四五个刺目的猩红血条,如同鬼火般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