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义在街角找换店兑了五百港币。
厚厚一沓钞票入手,带着油墨味。
他招手拦下一辆老旧的红色计程车。
“去九龙。”
司机叼着烟卷,含糊应了声。
车子驶离相对繁华的油麻地,窗外的景象逐渐破败。
低矮的唐楼被大片大片歪斜的木屋取代,如同城市皮肤上丑陋的疮疤。
空气里飘荡着煤烟、污水和廉价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
计程表跳得飞快。
季家义瞥了一眼,心头微凛。
一块钱一公里,这价格在七三年的港岛底层,足够一家人一天的嚼谷。
车费将近三十块。
他在一片密集木屋区的边缘叫停。
付钱下车。
眼前是连绵起伏的简陋木棚,铁皮屋顶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这里这么贫穷,那个组织应该很有钱,应该不会有人在这边监视了吧?
电线如蛛网般杂乱纠缠。
狭窄的通道污水横流。
典型的贫民窟。
天色渐暗。
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的落脚点,打开那个烫手的油布包。
季家义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在门口生火做饭、眼神麻木或警惕的居民。
他需要融入,而不是像个突兀的外来者。
不远处一间稍显整洁的木屋前,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逗弄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
女孩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季家义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小妹妹,知道附近哪里有旅馆吗?”
女孩抬起头,警惕地打量着他。
他身上已经换了套在街边买的廉价工装,收敛了当铺里的凶煞气,看起来只是个风尘仆仆、面容英朗的年轻人。
女孩迟疑片刻,小声说:“这边没有旅馆,要去北边很远的地方才有。”
季家义:“那你知道谁家有多余的房间,能租给我住几天吗?”
女孩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你等等,我去问问我外婆。”
她转身跑进木屋。
季家义耐心等着。
不多时,女孩蹬蹬跑回来,小脸上带着点期待。
“大哥哥,我家有个空房间。外婆说,住一天两块,租一个月的话,五十块。”
季家义点头:“我先租一个月。”
他掏出五张十元港币递过去。
女孩眼睛一亮,小心地接过钱,声音轻快了些:“谢谢你,大哥哥。我叫周惠敏。”
周惠敏?
季家义心头猛地一跳。
血条面板强化后的大脑,瞬间翻涌起前世的记忆碎片。
那个风靡香江的“玉女掌门人”?
名字对上了。
父亲是钢琴家?
季家义试探问道:“你爸爸是弹钢琴的?”
周惠敏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季家义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
他指了指周惠敏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关节:“猜的。看你手指上的茧子,像是练琴磨出来的。”
周惠敏低头看看自己手指,又看看季家义,眼中多了几分亲近和佩服。
“家义哥,你真厉害!跟我来吧,外婆这两天身子不太好。”
走进木屋。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药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大,用木板勉强隔出两小间,墙壁糊着旧报纸。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阿婆坐在小竹凳上,不住地咳嗽,脸色蜡黄。
“外婆,这位是家义哥,他租我们的房间。”周惠敏把钱交给阿婆。
阿婆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季家义,又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后生仔,地方简陋,委屈你了。”
季家义放下简单的行李。
“阿婆,听惠敏说你病了?我在老家学过医,懂点推拿,要不帮你看看?”
阿婆摆摆手,气息微弱:“咳咳……老毛病了,伤风感冒,熬几天……咳咳……就过去了。看医生抓药贵……”
季家义走到阿婆身边蹲下。
“阿婆,推拿不收钱,就是按按穴位,通通气,或许能舒服点。”
他语气诚恳。
阿婆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
季家义凝神。
血条面板无声开启。
【周素芬:62.3 / 78.5】【拆分】
放大视野。
【肺部:65%】——明显的炎症充血。
【咽喉:72%】——黏膜红肿。
【免疫系统:58%】——功能低下。
果然是重感冒引发的呼吸道感染,加上年老体弱,迁延难愈。
季家义伸出双手。
他动作很轻,拇指按在阿婆后颈的风池穴上,缓缓揉动。
意念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悄然引导。
一丝丝微弱的、带着暖意的血量,从阿婆相对健康的背部肌肉区域被小心剥离。
如同涓涓细流,极其缓慢而精准地注入她肺部那些因炎症而血量低迷、功能受损的区域。
同时,另一股更微弱的暖流,则悄然滋养着她萎靡的免疫系统。
整个过程,季家义做得极其隐蔽。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手法熟练地按摩着穴位。
周惠敏在一旁紧张地看着。
阿婆起初只是觉得按着的地方有些酸胀。
渐渐地,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后背,再透进胸腔深处。
那如同被棉花堵住、每次呼吸都扯着疼的感觉,竟在缓缓消退。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痒刺痛,也像被清凉的泉水抚过,舒缓了许多。
沉重的脑袋似乎也轻松了一点。
咳嗽的冲动被压了下去。
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慢慢透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她下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
顺畅!
前所未有的顺畅!
那困扰她多日、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憋闷感,消失了!
“这……这……”阿婆激动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舒适哽住。
她紧紧抓住季家义的手,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
“后生仔……神了……真是神了……咳咳……不咳了?真不咳了?”她试着又咳了两下,只有轻微的痰音,再无之前撕心裂肺的痛苦。
周惠敏也惊喜地叫起来:“外婆!你声音都清亮了好多!”
阿婆看着季家义,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神医……真是神医啊……老婆子我……谢谢……谢谢……”她语无伦次,挣扎着想站起来道谢。
季家义连忙扶住她。
“阿婆别客气,只是通了下经络,刚好对症了。您还得静养几天,别累着。”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次治疗消耗的精神力不小,但看到阿婆明显好转,心中也踏实了些。
阿婆拉着周惠敏的手,不住念叨:“惠敏,快……快给你家义哥倒水……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
周惠敏连忙去倒水,看向季家义的目光里,充满了崇拜和亲近。
季家义松了口气。
暂时,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油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