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他像一具行尸走肉。
  周家来要人,他把孙雅交了出去。
  交出去的时候,孙雅已经不闹了。
  她坐在轮椅上,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眼神涣散。
  嘴里含混地喊着“喻飞哥哥”。
  但谁也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
  这一次,她是真的傻了。
  言喻飞看着她,只觉得恶心。
  不是对孙雅,是对自己。
  他曾经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亲手毁掉了自己最爱的人。
  他试过找南姗。
  第三年,他放弃了。
  在海城郊外的静安寺剃度出家。
  主持问他:“施主为何而来?”
  他说:“为一个人祈福。”
  主持又问:“求什么?”
  他说:“求她活着,求她平安,求她不要再遇见我。”
  他没有求她原谅。
  他知道自己不配。
  落发的那一刻,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人——瘦得颧骨突出,鬓角已经白了。
  他才三十二岁。
  此后多年,他每天清晨扫落叶,午后抄经,黄昏敲钟。
  有人来上香,他低头合掌,从不抬眼。
  他的世界缩成了寺庙里的一方天地。
  只有佛、经文和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第十年春天,寺庙来了一队香客。
  他正在大雄宝殿前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周家那位全海城皆知为了拒绝孙雅,宣称“不喜欢女人”的太子爷,周晏清。
  他穿着一身深色大衣,面容清隽。
  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嘴里喊着“妈妈快点”。
  然后他看见一个女人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弯腰抱起小女孩,笑着说:
  “别跑那么快,摔了怎么办。”
  那个笑容,他做梦都不会认错。
  是她。
  是那个他遁入空门却依旧放不下的女人。
  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睛里有了光。
  她抱着孩子走到周晏清身边,男人自然地接过孩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弯起嘴角,轻轻推了他一下。
  言喻飞握着扫帚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退到廊柱后面,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听见小女孩的声音:“爸爸,这里有个和尚叔叔。”
  他不敢抬头。
  周晏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轻不重,正好落进他耳朵里:“师父,借个火。”
  言喻飞抬起头,对上了周晏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
  “施主。”他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打火机递过去。
  周晏清接过火机,点了一根烟,慢慢吐出一口白雾。
  他没有急着走,反而倚着廊柱,像聊家常一样开口:“师父在这多久了?”
  “记不清了。”
  “记不清?”周晏清重复了一遍,笑了笑,“那你应该不知道,十年前我在这附近救了一个女人。她浑身是血,从排水沟里爬出来,晕倒在我别墅门口。”
  言喻飞浑身一僵。
  “我的别墅就在那边山脚下。”周晏清朝东边扬了扬下巴,“因为知道我心上人的新房买在那里,我特意把别墅也买在了山脚下,就为了离她近一点,你说巧不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言喻飞攥紧扫帚的手上,声音轻飘飘的:“只是没想到,她还没住进去,就先浑身是血地爬到了我家门口。”
  周晏清顿了顿,看了言喻飞一眼。
  “她还有神志的时候,嘴里念的是‘喻飞’。”
  言喻飞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送她去了医院。她流产了,差点没命。”
  周晏清把烟掐灭在柱子上,“她现在很好。”
  周晏清转过身,朝南姗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即笑意吟吟地走过去,“囡囡,不许闹你妈妈!”
  言喻飞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
  小女孩骑在周晏清的脖子上,南姗走在旁边,伸手护着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他想起刚刚他说的话——十年前,生死一线,她喊的是“喻飞”。
  不是“救命”,不是“来人”,是他的名字。
  可她喊他的时候,他在楼上陪着另一个女人。
  言喻飞没有哭出声。
  他跪在大殿里,一遍一遍地磕头。
  佛啊。
  求你让她平安。
  求你让她忘了我。
  求你再也不要让她遇见像我这样的人。
  供桌上的香灰落了满地,他再没有抬起头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