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澜湾工地门口的那场闹剧虽然平息，但林羽心里清楚，这只是扬汤止沸。
真正的釜底抽薪，是走进那些紧闭的防盗门，去听一听门背后的声音。
“林总，真要这么干？”
外联经理李明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住户名单，看着林羽脱下了那件象征着身份的西装外套，换上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一脸不可思议。
“不然呢？坐在办公室里看整改报告，能看出人心向背？”
林羽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身后的团队。
除了李明，还有工程总监赵刚，以及特意请来的社区网格员小陈。
“记住今天的规矩。”
林羽伸出一根手指，神色严肃。
“第一，不许带保镖，不许带秘书，就咱们几个人。第二，不管对方说什么难听话，不许顶嘴，不许辩解，只能听，只能记。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别把自己当开发商，要把自己当成来赔罪的晚辈。”
赵刚挠了挠头，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衣角，“我这大老粗，平时只会跟钢筋水泥打交道，这要是碰到不讲理的大妈，我怕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
林羽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你要是能忍住不红脸，回去我给你记大功。”
一行人来到了工地隔壁的“幸福里”小区。
这是一个有着二十年房龄的老旧小区，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第一站，三号楼一单元402。”
网格员小陈指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这户住的是张大爷和张大妈，老两口都七十多了，心脏不太好。之前投诉最凶的就是他们。”
林羽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警惕的女声。
“大妈您好，我是锦绣澜湾项目的负责人，我叫林羽。今天特意来看看二老。”
林羽的声音温和而诚恳。
门内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脱鞋踢踏的声音。
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敌意。
“又是你们开发商？不是贴了告示说整改了吗？还来干什么？是不是嫌我们闹得不够凶？”
“大妈，您误会了。”
林羽没有急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告示是贴了，但我心里不踏实。我想亲耳听听，我们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哪里还吵着您二老了。”
张大妈愣了一下，似乎没见过这种阵仗。
以前来的要么是推诿扯皮的办事员，要么是态度强硬的保安队长，像林羽这样穿着体面却低声下气求“挑刺”的，还是头一个。
“进来吧，别站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张大妈侧过身，语气虽然还硬，但门算是让开了。
屋里陈设简单，透着一股老年人特有的膏药味。
张大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生人进来，把遥控器重重一放：“又是来忽悠我们的？我告诉你，没用！除非你们搬走！”
“大爷，搬走是不现实的，但我能保证，让您睡个安稳觉是现实的。”
林羽没有坐沙发，而是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二老对面，视线比他们略低。
“您说我们吵，具体是哪个时间段？是打桩的声音，还是运渣土车的声音？”
林羽掏出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一脸认真。
张大爷哼了一声：“还能是哪个点？就是那个什么……半夜！有时候十二点，有时候一点，咣当咣当的，震得我心慌！”
林羽转头看向赵刚。
赵刚立刻翻开施工日志，快速排查：“林总，查到了。上周二和周四，为了赶浇筑进度，确实有两次混凝土罐车进场晚了，导致凌晨还在卸料。”
林羽在笔记本上重重记下这一笔。
“大爷，大妈，这是我们的失职。我向您二老保证，从今天起，所有重型车辆，晚上十点前必须全部撤场。如果再有半夜一声响，您直接打我私人电话。”
林羽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
张大爷接过名片，看着上面“总经理”三个字，脸色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嘟囔着：“光说没用，得看行动。”
“还有啊，”张大妈插话道，“那个灰尘也大。我这刚擦的桌子，半天就是一层灰。我家老头子气管炎，受不了这个。”
“这个问题我们也解决了。”
林羽示意李明。
李明立刻拿出手机，调出工地实时监控画面。
“大妈您看，这是现在的工地。我们装了喷淋系统，只要监测到灰尘，水雾自动就喷出来了。而且所有渣土车出去都得洗澡，保证不带泥上路。”
张大妈凑过去看了看屏幕，确实，画面里的工地湿漉漉的，一点尘土飞扬的迹象都没有。
“这还像句人话。”张大妈点了点头，“只要你们真能做到，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从张大爷家出来，林羽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这比在谈判桌上跟几个亿的投资方博弈还要累。
因为这里没有利益交换，只有纯粹的情绪宣泄和生存诉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又走访了五户人家。
有家里有高三考生的，要求绝对安静；有上夜班的护士，白天需要补觉，要求白天也不能有噪音。
林羽一一记下，没有一句敷衍。
“林总，这……”
走到最后一户时，赵刚看着名单上的备注，有些犹豫。
“这户是501，住的是个单亲妈妈，带着个五岁的女儿。之前闹得最凶，还在网上发过视频骂咱们是‘杀人凶手’。”
“走。”
林羽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上楼。
501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呜呜呜……妈妈，我怕……”
“别怕，妈妈在。”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疲惫。
林羽轻轻敲了敲门。
“谁？”女人的声音瞬间紧绷。
“您好，我是锦绣澜湾的负责人林羽。听说您家孩子最近受惊了，我想来看看。”
门猛地被拉开。
站在门口的女人眼圈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剪刀，眼神像是一只护崽的母狼。
“你们还想怎么样？把我们逼死你们就开心了吗？”
林羽目光下移，看到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眼神惊恐。
“这位妈妈，您误会了。”
林羽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我是来道歉的。如果我们的施工吓到了孩子，我向您赔罪。”
说着，林羽竟然真的对着那个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女人愣住了，手里的剪刀垂了下来。
“你……你是老板？”
“是。”林羽直起身，目光诚恳，“孩子怎么了？”
女人咬着嘴唇，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前天晚上，那个打桩机突然响了一声，孩子从床上滚下来了，磕到了头……去医院缝了三针……”
赵刚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林羽的心猛地一沉。
“对不起。”
千言万语，只有这三个字。
林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安排最好的医生给孩子复查，所有的费用我们承担。另外，为了孩子能养病，我在附近的酒店订了一间套房，环境很安静，您可以带孩子去住一段时间，直到我们彻底完工。房费我们出。”
女人震惊地看着林羽，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林羽转头看向李明，“马上办。”
“好嘞！”李明立刻拨通了电话。
女人终于崩溃大哭，手中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其实……其实也不全怪你们……”
她一边哭一边说道，“那天晚上……是有个人给我打电话，说只要我闹得凶一点，就能多要赔偿款……还教我怎么拍视频，怎么找角度……”
林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