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硬不吃寸步不让，顺藤摸瓜再掘一尺
县宾馆小会议室，茶缸子里的水续了三回，话也绕了三圈。
马老见林羽油盐不进，放下茶杯，换了个说法：“小林啊，你是年轻人，有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佩服。可有些话，不得不提。赵氏集团在县里多少年了？解决多少就业，交多少税？案子办到这儿，见好就收，皆大欢喜。再往上，牵一发动全身哪。”
“是啊，”旁边那位退休前管过城建的，敲着茶缸盖子接话，“年轻人，过犹不及。功高，有时候也震主。”
一旁的老周终于开口，声音缓：“小林，你师父当年在县里，也是出了名的认死理。后来吃了多少亏，你是知道的。”
林羽没有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周叔那句话——这哪是谈大局，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茶缸子里泡的不是茶叶，是递过来的台阶；台阶底下，挖的是坑。
“马老，”林羽开口，声音不高，“就业是赵氏集团挣的，税收是它交的，我没说这些不算数。可那十七户补偿款，到现在还欠着；滨江大道三处沉降，也没人来修。功是功，过是过，一码归一码。”
马老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再说了，”林羽顿了顿，“案子到没到头，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您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证据到哪儿，案就到哪儿。”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靠窗那位老同志，又摸出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了林羽半晌，忽然说：“小林，你家里那位，在县一中教书吧？”
林羽眼皮一跳。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查案，我们查你。
“是，在县一中。”林羽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她教毕业班，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九点半回家，两袖清风，教了八年书，没收过家长一分钱。您要是觉得这也有问题，欢迎去查。”
那人被噎得一顿，烟灰弹在裤腿上，干笑两声：“哪儿的话，我就是问问，问问。”
林羽站起来，把茶缸盖子拧好，放到桌上。
“马老，各位，案子的事，有进展我会向组织汇报。今天这茶，我喝过了，谢谢各位的提点。”
他鞠了个躬，转身出门，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走廊尽头，一个拎着公文包的身影见他出来，闪身拐进了墙角。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林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叹，还有老周压低了的声音：“这孩子，是个认死理的。”
认死理。林羽在走廊里站定，嘴角扯了扯。
这大半年来，他认过的死理，何止这一桩。钱广德的案子，有人劝他算了；赵氏集团的线，有人劝他收手；今天连退休的老领导都搬出来了。可那些劝他算了的人，没有一个替十七户人家还过一分钱。
他掏出手机，给郑小满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了，那头声音压得极低：“组长，有发现。”
“说。”
“赵氏集团账上，有一笔三百万的款子，走的不是钱广德那条线，转进了滨江市城投公司的账户。经手人，是城投工程部一个姓郑的经理。”
林羽脚步一顿：“郑？”
“对，跟我一个姓，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郑小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姓郑的经理，堂弟就在赵氏集团当副总，年前刚提的。组长，你说巧不巧，这账我越扒越觉得，赵启铭背后，怕不是还站着更大的主。”
林羽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滨江市城投公司，临江新区基础设施专项。这笔钱打着“项目前期费用”的旗号进去，转了一圈，落到哪去了，账面上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才是最大的问题。
当晚回到家，门一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媳妇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鱼我给你热三遍了，再不吃，就剩刺了。”窗外的灯亮着，锅里的鱼还冒着热气，她围裙上沾着一片葱叶。
林羽看着桌上那条炖得酥烂的鱼，心头忽然一软。
“今天，有人跟我说，让我顾全大局。”
媳妇盛饭的手没停：“那你顾吗？”
“没顾。”
“哦。”媳妇把饭碗递过来，坐下，想了想，“那明天，我还给你炖鱼。”
林羽一愣：“为啥？”
“你顾了，有人就不顾你了。”媳妇夹了一筷子鱼肚，放进他碗里，“你顾好你的案子，我顾好这个家。各顾各的，挺好。”
林羽端着碗，半晌没说话，忽然笑了。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道：“好，明天，接着炖。”
第二天一早，林羽走进办公室，把滨江市城投那条线的情况，摊在了老领导桌上。
办公室门推开，周叔坐在他对面，慢悠悠泡了杯茶：“听说要接着查？好，我这条老嗓子，还能再吼两个通宵。”李红梅头也不抬，把一摞新账本往桌上一放：“滨江城投这几年的账，我昨晚就调出来了。”
老领导看完，沉默良久，问了一句：“你确定，要接着往下查？”
林羽点头：“证据到哪儿，案就到哪儿。”
老领导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行。那我把话说前头——这一查，可就不止平江县的事了。”
——赵启铭背后，那笔三百万的“项目前期费用”，到底进了谁的腰包？滨江市城投这条线，又会牵出哪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