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市城投那笔三百万的“项目前期费用”,查到第七天,卡在一家空壳公司名下的账户里。
郑小满盯着屏幕,眼睛熬得通红:“组长,这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平江县。”
“挂名。这种套路,十年前就有。”周叔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查下去,线头后头还拴着线头。”
李红梅头也不抬,把一摞新账本码到桌角:“城投这几年的账,我昨晚又过了一遍。有一笔八十万,走得干净,干净得反常。”
林羽合上卷宗,没接话。窗外平江县城的灯刚亮起来,街上车水马龙,跟办公室里这堆账目是两个世界。
案子查得越深,他越觉得不对劲。查一个赵启铭,掀出来的窟窿够填一条街;可要是不从根上堵,明天还会有下一个赵启铭。
老领导那句“可就不止平江县的事了”,他记了三天。城投这根线往深里挖,挖出来的多半是人。人一多,就要出是非。
治标,更要治本。
第二天一早,他把一份请示放到了老领导的办公桌上。
《平江县“以案为鉴·清风护航”廉政教育座谈试点工作方案》。
方案是他带着组里人熬了两宿改出来的:组织县直部门、乡镇、基层站所的多级干部座谈,以赵启铭案已经查实的事实为教材,一案一讲,面对面受教育。座谈会定在县廉政教育中心二楼会议室,第一期三十人,会期半天,不搞横幅,不走过场,现场只摆案子。
为了让这本“教材”立得住,郑小满把赵启铭案的资金流向做成了时间线图,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周叔翻出近五年全县查处的二十一起同类案件,汇编成一册讲义,前言只写了一句话:他们是怎么走进去的;李红梅把涉案财务凭证复印装订成册,页码、目录、签章一应俱全。
周叔把讲义往桌上一拍,打趣:“我老周干了一辈子纪检,头一回干成教书的活。”
“教书育人,也是治本。”林羽说。
后半夜,办公室就剩他们四个。郑小满冲了三碗方便面,周叔叼着半根烟,烟灰落在讲椅上也不掸。李红梅打了个哈欠,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组长,你这活计,比办案还磨人。”
老领导办公室在三楼东头,门上没挂牌子。林羽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伏在案头批文件,头也没抬:“坐下。先说结论,再说过程。”
老领导翻了三页方案,抬头看他:“你办案子的人,怎么想起搞教育了?”
“案子查得再快,也追不上窟窿开得快。”林羽说,“我想让干部们坐进会场,亲眼看看赵启铭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去的。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老领导把方案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提笔批了两个字:同意。
“试点可以搞,人我出面帮你压场子。”他说,“但有一条,低调办事,别把动静闹得太大。”
林羽点头。他懂这句话的分量。树大招风,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消息传得比文件快。
第三天,机关食堂里就有人嚼舌根:“听说没有,纪委那个小年轻,案子还没办利索,又要搞什么座谈,教全县的官怎么做官。”
“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人家这叫以案为鉴,防微杜渐。”有人替林羽说话。
“防什么微杜什么渐。他一个小吏,还想在关公面前耍大刀?”
林羽端着餐盘路过,脚步都没顿一下。
第二天,开水房里也有人接话茬:“要我说,人家这是给纪委攒政绩呢。座谈会一开,镜头一照,功劳簿上又多一笔。”有人笑,也有人没接腔。
倒是有人脸色不太好看。县财政局副局长秦有德坐在角落里,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老领导批试点那天他也在场,笑呵呵第一个说“支持”。转过天,就有人听见他在办公室嘀咕:“廉政教育,廉政教育,整得全县就他一个干净人。”
这话拐了三个弯,还是传到了专案组。
郑小满气得脸通红:“组长,他们这是指桑骂槐!”
“骂就骂。”林羽给她倒了杯水,“座谈会还没开,他们先把话说满了,正好。到时候会场一坐,话赶话,有的是好戏看。”
周叔哼了一声:“年轻人,心倒是大。”
“不是心大。”林羽说,“老领导有句话说得对,低调办事。他们越觉得我掀不起浪,我这浪掀起来的时候,越没人接得住。”
第四天,座谈名单拟出来了。三十个人,从县直局长到乡镇纪委书记,一长串名字。李红梅连夜把每个人的任职履历过了三遍,在名单背面标了三处记号。
“这三个人,跟赵启铭案里的涉案公司有过业务往来。”她说,“有一个,还不止一次。”
林羽看着那三处记号,没有吭声。
当天深夜,郑小满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组长,三百万里那笔八十万,查到户头了。户主,是名单上的人。”
林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平江县城的灯一盏一盏熄了。他拿起手机,给老领导回了一条:“座谈会,可能要多准备一把椅子。”
老领导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谁的?”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
名单上那个准备上台讲“廉洁”的人,和那笔还没查清的钱,中间隔着的,是巧合,还是同一条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