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谁的?”
林羽敲了三个字发过去:秦有德。
过了好一会儿,老领导才回:“财政口的老同志,你确定?”
“账上的名字错不了。”林羽回。
“那这会子,就不是给全县干部开的了。”老领导说,“是给一个人开的。”
“三十个人坐一屋,总得有人先坐不住。”林羽说,“他坐不住,账才能浮出来。”
老领导没再回。半夜里,屏幕上多了最后一行字:“会开好。风向变了,才好收网。”
林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手机扣在桌上。老领导没劝他收手,也没催他快办。这份不动声色的信任,比任何话都沉。
第二天,县直部门里就传开了。
走廊上,两个局长碰头,压着嗓子:“听说了吗?纪委那小伙子把座谈搞成真的了,还点名要人到场。”
“他一个办案的,手伸到教育口来,这不是越位是什么?”
“越位算什么,人家这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火?我看是哗众取宠。三十个人听他上课,他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这话林羽没听见,听见了他也不在意。
组里人却替他委屈。郑小满把外头的风言风语学给他听,越学越气:“越位、哗众取宠,他们倒会挑词儿。”林羽头也不抬:“词儿再花,也顶不上一页卷宗。”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对着卷宗写座谈提纲。提纲是他亲手拟的,熬了一宿,改了三遍,每一页都压着卷宗编号,随手翻一页,就能顺着编号把案子调出来。
第一板块,案情回放。赵启铭案从线索初查到开庭宣判,时间、金额、关键节点,郑小满的时间线图画得清清楚楚,林羽又在上面补了三处批注。
第二板块,教训剖析。周叔那册讲义派上了用场——近五年全县查处的二十一起同类案件,被他归纳成五类问题:权力太集中、监督挂空挡、心存侥幸、家风失守、交友不慎。每一类下面,都配了真实案例,有名有姓,有卷宗号。
“以案为鉴,说白了一句话。”周叔把讲义往桌上一按,“杀鸡儆猴。”
“猴要是不怕呢?”郑小满问。
“那就再敲一次锣。”林羽说。
第三板块,现场互动。参会干部抽签谈体会,谁抽到谁讲,不讲空话套话,只讲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周叔看完提纲,咂了咂嘴:“第三板块有点险。抽到谁,可不由你。”
“就是要不由我。”林羽说,“不由我,才有人坐不住。”
李红梅那边也没闲着。她把涉案票据做成了展板,姓名打了码,只留职务和涉案金额;标题是她自己拟的,用打印机打出来,贴在展板顶上,端端正正。
郑小满探头看了一眼,嘀咕:“组长,你这一套下来,纪委快被你干成培训班了。”
“培训班好啊。”林羽把笔帽拧上,“办好了,替办案省一半力气。”
“那要办不成呢?”
“办不成,就当提前给某些人敲锣。”林羽说,“锣一响,戏班子自己会乱。”
隔天,县财政局内部也热闹起来。
秦有德把座谈方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了一声:“到底是年轻人,会还没开,先把声势造足了。”
“秦局,咱们算不算重点单位?”有人问。
“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秦有德说,“点名就点名,他还能在会上把我吃了不成?”
这话拐了三个弯传到专案组,郑小满气得直跺脚:“组长,他这是明着不把你放眼里!”
“他要是把我放眼里,我反倒不好办了。”林羽给她倒了杯水,“隔着门缝看人,把人看扁了,尾巴才肯露出来。”
“可总不能让外人这么编排你。”
“嘴长在别人身上,事做在自己手上。”林羽说,“他编排他的,我办我的。你看是编排快,还是卷宗快?”
郑小满没话说了。她头一回觉得,组长那句“事做在自己手上”,比一百句回嘴都硬。
乡镇干部那边,倒有人替林羽说话。县招待所里,几个来县里办事的乡干部碰头,有老成的说:“以案为鉴,总不是坏事。前头倒了那么些人,再不警醒,下一个轮谁?”
“话是这么说。可你听外头的动静,都说他是借座谈整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谁爱说谁说。案子办得硬,比什么都强。”
第四天下午,第一批参会名单正式下发。纪委办的红头通知,点名到人,三十个名字,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名单上,秦有德排在第六位。
之前私下里抵触得最凶的两个局长——一个在财政口,一个在住建口——也在名单上,一个第七,一个第二十九。
名单是林羽亲手圈定的。三十个人里,真正要看的,是那几条“七寸”。打蛇打七寸,秦有德这条,既是财政口的头面,又是最爱蹦跶的,他坐得稳,别人才能跟着坐。
当晚,郑小满发来消息:“组长,秦有德和住建口那个局长,刚在城东茶楼碰了面,待了四十分钟。”
林羽回了一句:“记下。”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通明。会还没开,戏台先搭好了。名单已经发下去,箭在弦上。
他倒要看看,明天开场,唱的是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