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是上午十点敲定的。
敲定前,它在林羽桌上躺了两天,上头三个圈,圈着同一个人。
郑小满凑过来,吸了口凉气:“组长,你把秦有德搁第一个发言?”
“搁头里,他才躲不掉。”林羽把名单翻过来,“你看会议须知。”
郑小满念出声:“三级覆盖,基层不少于三分之一;人人发言,不少于五分钟,不得念稿;顺序抽签……”
他念到这儿,声音卡了:“人人发言?局领导也讲?”
“讲。不光讲,还得头一个讲。”
周叔把茶缸子墩在桌上:“你这是赶鸭子上架——非让官老爷们出回洋相。”
“谁出洋相还不一定。”林羽把名单收进文件夹,“会开得实,洋相是躲事的人出;会开得虚,洋相才是干事的人出。”
郑小满咧嘴:“组长,这话传出去,明早机关食堂的包子得剩一半——都忙着骂你呢,谁顾得上吃。”
林羽嘴角勾了一下。
李红梅抱着一摞材料进来:“组长,三十七份卷宗每份都编了号,案情摘要、处分决定、警示意义一条条列清。哪个领导发言打磕绊,我这儿备着底料。”
郑小满竖起大拇指:“红梅姐,你这是给咱们备了座弹药库。”
“要打就打实弹。”李红梅把材料码齐,“糊弄人的会,开一百场也白开。”
林羽心里那点笑意沉下去,化成踏实。这大半年,郑小满查账查红眼,周叔审讯喊哑嗓,李红梅对账对得小数点都不放过。没人给谁卖命,是给这身衣裳、这身职责卖命。
他在名单最末添了一行:列席监督,市纪委干部监督室。
“防有人临时有事。”林羽合上文件夹,“通知明早发,挨个签收,不许代签。”
名单第二天发下去,机关里热闹得超出预想。
城建执法队的老韩,把名字念了三遍才敢信,回头冲队里喊:“哎!就我!真让我上台!”
窗口的小李姑娘对着通知愁了半天:“姐,我上去说啥?天天就是盖章、发证、挨骂……”
“就说说你挨的那些骂。”同时怂恿她。小李眼睛一亮,又暗下去:“领导不会记恨我吧?”
“你个小姑娘,记恨你干啥。”同事拍拍她,“要记恨,先记恨名单头一个那位。”
名单头一个,是住建口的一把手,秦有德。
这排位是林羽定的。周叔劝过:“老秦一辈子好脸面,你把他搁头一个,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烤一烤,才知道熟没熟。”林羽说,“他要是心里没鬼,正该头一个站出来,讲讲住建口这一年,钱都花在了哪儿。”
林羽没看见秦有德的反应,只听说他办公室的门关了一下午,进出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晚上九点,林羽刚进门,手机响了。
来电是陌生号,接通先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林组长?我是老秦的老同学,在省城做点小买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羽站在玄关,没动:“您说。”
“座谈会这事儿,我听了。老秦一辈子要强,脸皮薄。您让他当着全县干部的面讲这一年干得咋样,不摆明难堪嘛。”那头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座谈会嘛,走个过场就得了。基层多说说,领导坐着听,点头,鼓掌,皆大欢喜。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林羽没接话。
那头又补一句:“不白让您操心,老秦记您的好。”
玄关的灯昏黄。林羽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李红梅的话:糊弄人的会,开一百场也白开。
“您说完了?”林羽问。
“说完了说完了,您看——”
“名单发了,签收都签了。”林羽说,“会议须知第二页,白纸黑字:抽签定序,不得念稿。他抽到头一个,是运气;觉得难堪,就把这一年干成的事说给大伙听。”
那头沉默半晌,才干笑一声:“林组长,您这是……不给老秦活路啊。”
“活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我给的。”林羽声音不高不低,“您转告他,座谈会那天,头排正中间,位置我给他留着。讲得好,掌声是大伙的;讲不好,掌声也得是大伙的。”
电话挂了。
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托关系的。”林羽放下手机,“想让座谈会走个过场。”
“那你让他走了?”
“名单都发了,怎么走。”林羽在沙发上坐下,“通知是我发的,规矩就得按我定的走。”
媳妇“哦”了一声,端出一碗热汤面搁他面前:“你定的规矩,跪着也得走完。吃面,别想那有的没的。”
林羽低头,热气扑面,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红头通知正式下发,时间敲定:下周三上午,县会议中心三楼,会期一天,中午食堂管饭。
通知末尾多了一行字,是林羽凌晨三点爬起来加的:
“本次座谈会,不分级别,人人发言。发言内容整理归档,作为年度考核参考。”
郑小满看到这行字,愣了半天,问周叔:“组长这是……”
“这是把话说死了。”周叔把茶缸盖拧上,“秦有德那帮人,眼下最想干的事,就是让这场会黄了。可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都签了收。黄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除非——有人能在开会之前,把名单上某个人,从会场里弄出去。”
郑小满:“谁有这本事?”
周叔没答,目光落在名单最后一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林羽圈了两遍。
——座谈会还有三天。秦有德那边,会出什么招?名单上被圈了两遍的名字,又藏着什么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