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前两天,下午快下班时,秘书科刘科长抱着一摞稿子进了林羽办公室。
“林组长,这是几位领导的发言稿,请您把把关。”刘科长满脸堆笑,把稿子码在桌上,“都按格式拟好了,您过过目,明天就能用。”
林羽没急着看,先问了一句:“谁让你的?”
“咳,座谈会嘛,总得有个谱。”刘科长笑得更热络了,“几位领导都说,到时候照稿念,稳妥。您看,这不就省得临场出岔子。”
林羽这才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两页,又放下。
稿子写得漂亮。起笔“在县委的坚强领导下”,中间“以人民为中心,以刀刃向内的勇气”,收尾“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字字端正,句句无恙——就是不知道说的是哪个局的事,干的哪一年的活。
“刘科长,”林羽把稿子推回去,“这份稿子,套在哪个局头上都合适,就是不套人话。”
刘科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林组长,您这话说的……”
“座谈会定了规矩:人人发言,不许念稿,只谈真实教训。”林羽说,“哪位领导想讲,让他讲讲这一年干成了什么、干砸了什么、下一步打算怎么改。这三样,稿子里一个字都没有。”
“这……”刘科长搓了搓手,“这不太好吧?万一领导们讲砸了,传出去,不好看。”
“会开得虚,才不好看。”林羽的声音不高,“真金不怕火炼。谁手里有真东西,上讲台讲一天都行;谁手里空着,讲五分钟也是煎熬。”
郑小满在门口探头,补了一句:“刘科长,您这稿子我拜读过了。要说水平,那是真高——高得我读了仨小时,愣是没看出是哪年的。”
刘科长抱着稿子,讪讪地走了。门合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羽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笑。
办公室安静下来。郑小满凑过来:“组长,这位刘科长,是替谁跑的腿?”
“替谁跑腿不重要。”林羽说,“重要的是,这话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座谈会不是走过场。”
“那您看,明天的会,还能顺利开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羽拉开抽屉,“准备的料,都在这儿了。”
当晚,一条补充通知发到所有参会者手里:发言不得念稿,不得空话套话;讲实情、讲真话;讲不出来的,可以申请换人。消息传开,机关里又是一阵热闹。有人说林羽这是把刀架在每个人脖子上,也有人偷偷收起那摞标准稿子,重新琢磨起自家的账本。
当晚,专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郑小满做了个发言顺序抽签箱,红纸黑字,还特意糊了三层:“组长,这叫专治各种不服。抽到谁,谁就上,这个环节,谁都赖不掉。”
周叔没说话,把签到簿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又添了几行备注,才把茶缸子搁下:“会场里那几位,茶杯、报纸、手机,都备齐了。明早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摆给谁看呢。”
李红梅抱着一摞小册子进来:“组长,案例汇编印好了。三十七份卷宗,处分决定、警示意义,人手一册。谁要讲假话,翻翻这本册子,就知道假话有人记着。”
周叔补了一句:“秦有德那号人,真到了会场,有的是招。听说白国梁那边,已经递出痛风的风声了。”
郑小满一愣:“痛风?”
周叔把茶缸子盖上:“这种病,说不犯就不犯,说犯就犯,全看会期合不合适。”
周三早上出门前,媳妇往林羽兜里塞了一包喉糖:“你今天要讲一天的话,嗓子哑了,可没人替你把话说完。”
林羽捏着那包喉糖,心里发暖。
媳妇又说:“听说今儿个全机关的人都看着你。别怕,你定的规矩,站得直,腰板就硬。”
周三上午九点,县会议中心三楼,座谈会准时开场。
横幅挂得端正:“以案为鉴,正风肃纪,警示教育座谈会”。
干部们陆续到场。有人端着茶杯,是准备听个响就走的;有人夹着报纸,是打算低头读报的;有人手机调了静音,是预备会场玩会儿的。三三两两落座,交头接耳声不断。
“听说今天真让发言?”
“怕啥,到时候糊弄两句,五分钟一过,就轮到下一位了。”
“那也得看稿子有没有备好,没备好,就多讲两句空话,谁也挑不出毛病。”
秦有德坐定,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倒是他身后那几位,还在交头接耳。
郑小满站在会场后头,压低声音:“组长,你看那位,茶杯都续满两回了,一看就是准备坐到散场的。”
周叔哼了一声:“摆设不怕多,就怕今儿这场会,他们坐不住。”
林羽没接话,目光扫过会场,在签到簿上停住了。
名单最后一个名字——白国梁——那一栏,空着。
“白局长呢?”林羽问。
负责签到的小伙子抬起头:“白局长昨晚痛风犯了,请了假,说改天来补材料。”
痛风。来得真巧。
周叔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真有人,被弄出去了。”
林羽没说话,把签到簿合上,又翻开,在白国梁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道。
这时,主持人的目光递了过来——九点了。
林羽把话筒,递给了头排正中间坐着的秦有德。
全场安静下来。
满堂敷衍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位住建口一把手身上。
——被圈了两遍的名字缺席了会场,第一位发言的秦有德,会讲出什么?这场不许空话套话的座谈会,又会让多少人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