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县会议中心三楼的会场里,最后一拨交头接耳的声音,被一声清嗓压了下去。
秦有德接过话筒,却没有开口。
他看了一眼林羽,把话筒递了回去:“林组长,这场会是你张罗的,话头还得你来开。老朽先听,再讲。”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到林羽身上。
有人替他捏把汗——头一个开口,对着满屋子的官,这活儿不好干;也有人等着看热闹——你林羽不是不许念稿吗,那就空口讲个明白。
林羽没推辞。他接过话筒,站到台前,扫了一眼台下。
头排的领导们,多半低着头,翻文件、转笔、看手机,架势摆得足,耳朵却未必开着。前排有人转笔,转着转着,笔滚到地上,捡了两次才摸起来;有人手机亮着,屏幕上一滑,是一局还没下完的棋。后排的基层代表,腰板挺得直,眼睛也亮。窗边那个位置,小李姑娘攥着本子,笔尖顶着纸面,等着落字。
林羽伸手进兜,碰到那包喉糖,指尖顿了一下。媳妇的话还在耳边:站得直,腰板就硬。
“我不讲大道理。”林羽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远,“我讲一个案子,平江县赵氏集团的案子。在座各位,多少都听说过。”
台下走神的目光,抬起了一半。
“滨江大道,通车一年,路面三处沉降,最深处四公分。图纸上标的钢筋用量,跟实际浇筑的,差了整整四公分。”林羽顿了顿,“四公分,看着不起眼。可那底下跑的是车,车上是人。”
“城东老街棚改,拆迁补偿款,拖欠十七户,时间最长的,拖了三年。有人上访三次,被劝回去三次。那十七户里,有一户姓丁的老汉,七十多岁,腿脚不好,每次上访,都是扶着墙根走去的。劝他的人说,您这么大岁数,别折腾了。他说,我不折腾,我那一亩三分地的补偿款,就得永远欠着。”
会场里,翻文件的声音小了些。有人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这案子,账目、流水、证言、招标材料、现场勘验,五类证据三十七份,交叉印证,罪链闭环,已经当庭宣判。”林羽的声音不高不低,“赵启铭进去了,案子结了。”
他话锋一转:
“可我想问一句——围标串标,七个账户倒腾两千万,凭他赵启铭一个人,玩得转吗?”
这句话落下去,会场里静了一瞬。
随即,会场的空气陡然一紧。
“林组长!”后排靠边,一个人站了起来,“我听着,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是县住建局的副局长,单福贵。
“您这意思,是赵启铭案背后,还藏着全县的干部?”单福贵脸色不好看,“滨江大道沉降,那是养护跟不上的问题,正常现象!补偿款拖欠,那是历史遗留,县里正在解决!您拿一个案子的个案,往全县头上扣帽子,这不是危言耸听是什么?”
会场里,交头接耳声又起。好几道目光,从单福贵身上,移到林羽身上。后排有几个基层代表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当着纪委专案组组长的面,说案子是危言耸听,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林羽没急着接话。
他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页纸,折了两折。
“单局长,您说正常现象,我给您看样东西。”林羽把纸展开,“这是滨江大道通车时的验收记录,我让人调的档案。验收那会儿,检测单位签字画押,一切合格。通车一年,沉降四公分。四公分的沉降,是‘养护问题’能解释的?”
单福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补偿款。”林羽把纸放下,“我这儿有十七户的明细,户主签字、手印,一户不落。哪位说那是历史遗留,可以先看看这页纸,再跟我说‘正在解决’。”
单福贵脸上的肉抽了抽,还想开口,林羽却没给他留缝隙:“单局长要是不信,等会儿我把验收记录和十七户明细,逐页投影,供大家看。数据不会说假话。”
会场彻底安静了,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角落里,李红梅把那摞《案例汇编》抱在怀里,没有分发——林羽先前交代过,这册子等讲完了再发,免得有人说他提前布局。
郑小满在会场后头,给周叔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周叔,组长这招,叫啥?”
“叫庖丁解牛。”周叔抱着胳膊,“刀刀都落在关节上,不碰硬骨头,骨头自己就散了。”
就在这时,头排正中间,秦有德缓缓开口:
“单局长,坐下。”
单福贵愣住,看着秦有德,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坐了下去。
秦有德的目光,落在林羽身上,半晌,才说了一句:
“林组长这番话,是敲打我呢,还是敲打住建口?”
他这一开口,会场里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了回去。有人偷眼去看秦有德的脸,那脸上没有怒,没有笑,什么也看不出来。
林羽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敲打谈不上。住建口这一年的账,秦局长心里有数,我心里也有数。会才开个头,后头有的是时间,把账一对。”
秦有德没接话,半晌,点了点头:“好,那就对。”
——秦有德一句“那就对”,是接招还是缓兵?这账要对起来,满屋干部,谁心里不揣着一本自家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