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散场已经半个时辰了。
周致远副局长走在机关大楼三楼的走廊上,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他自己心口上。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光有点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手指微微发颤。
刚才那间会议室里,那个叫林羽的年轻人说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
“咱们有些工作,文件发了等于做了,会议开了等于落实了,检查过了等于问题解决了。老百姓不认这个。”
林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甚至没怎么看台下。他就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眼睛平视前方,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致远记得自己当时的表情——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往下一撇。他当副局长七年了,这种话听得多了。基层干部嘛,总喜欢把问题往上面推,总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他当时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牢骚满腹。
可现在,他走在走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那几句话。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开灯,走到窗边站着。窗外是市政府大院里的两排香樟树,叶子被下午的太阳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文件发了等于做了……"
他喃喃念了一句,忽然想起上个月的那件事。市里要求各区县上报营商环境整改方案,他分管的科室三天之内收齐了十二份文件,每份都写得有模有样,数据详实、措施具体。他在上面签了"已阅"两个字,转头就报给了省厅。
结果呢?
上周省厅督查组下来暗访,十二个区县里有七个的整改方案压根没落地。其中一个县政务大厅的窗口人员连新政策的内容都说不清楚。督查组问他知不知道这个情况,他当时还振振有词:"材料我都看了,方案很完善。"
完善个鬼。
周致远猛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椅子轮子滑出去半尺,撞在文件柜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翻到今天座谈会的记录页。他自己的字写得工整,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是在划拉——那是林羽说到"调研走马观花"的时候,他心里那股不舒服劲儿全漏到笔尖上了。
"走马观花……"他苦笑了一声。
去年他带队去下面调研乡村振兴项目,一天跑了四个乡镇,每个点待不到二十分钟。镇长汇报的时候他频频点头,照片拍了一堆,中午在县招待所吃了顿好的,下午就打道回府了。回来写了篇三千字的调研报告,还被市里评为"优秀调研成果"。
可那些项目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他一个都没再跟过。
周致远把笔记本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按得指头发白。
"周局,水。"秘书小陈推门进来,放了一杯热茶在桌角。
"放那儿吧。"周致远没抬头。
小陈犹豫了一下,又轻声说:"刚才综合科小王跟我说,那个林羽已经回去了,走之前还跟咱们科室的人聊了聊,好像在安排什么分层研讨的事。"
"分层研讨?"
"嗯,说是针对不同岗位开专题分会场,明天就开始。"
周致远抬起头,看了小陈一眼。小陈是他带了三年的秘书,机灵,嘴严,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今天这话说得,明显是替林羽递个信。
"知道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你去忙吧。"
门关上了。
周致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方形灯板。
林羽。
这个年轻人,一个街道办的小科员,今天在座谈会上硬是把他这个副局长说得哑口无言。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反驳,是一句一句平铺直叙,像钝刀子割肉,割得他坐立不安。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他一个副处级干部,被一个科员点醒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道理就是道理,不管谁说出来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羽"的名字——那是今天座谈会签到表上抄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三秒,又放下了。
"急什么。"他自言自语,"先看看他那个分层研讨搞出什么名堂。"
另一边,市机关后勤楼二层,临时协调办公室。
林羽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松了松领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皮肤。
"羽哥,怎么样?"小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还行。"林羽拉开椅子坐下,"周局今天全程没走神,最后散会的时候我看他笔记本上记得满满当当。"
"那是!"小李从角落里窜过来,一屁股坐在桌沿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烧饼,"羽哥今天那几句话,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解气。什么'文件发了等于做了',太他娘的对了!我表哥在县里当办事员,说他们局长桌上摞的文件比砖头还厚,一件都没办。"
"吃你的烧饼。"林羽瞪了他一眼,"办公室里别爆粗口。"
"哦对,文明单位。"小李缩了缩脖子,咬了一口烧饼,含混不清地说,"那羽哥,分层研讨的事怎么安排?"
林羽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A4纸,拿起笔,刷刷刷写了几行。
"今天下午把参会名单按岗位职能重新分一下。一共分五个专场——窗口服务岗、行政执法岗、综合协调岗、项目推进岗、监督考核岗。每个专场四十人左右,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五个专场?"小王推了推眼镜,"场地怎么解决?会议室只有三间大的。"
"一楼多功能厅给窗口和执法岗,二楼中会议室给综合和项目岗,小会议室给监督考核岗。"林羽头也不抬,"椅子不够从隔壁科室借,这事你负责。"
"得令!"小王打了个响指,转头就敲键盘。
小李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我干嘛?"
"你负责每个专场的主持串词和计时。每个专场控制在九十分钟以内,前三十分钟主题发言,中间三十分钟分组讨论,最后三十分钟汇总汇报。你要是敢让哪个专场超时,回来我扣你绩效。"
"别啊羽哥!"小李苦着脸,"九十分钟卡五个场,我跑都跑不过来。"
"所以你提前把串词写好,让各专场的主持人自己控场。你负责巡场,哪个场快超时了你就进去递条子。"
小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忽然笑了:"行,这活儿我干得了。对了羽哥,周局那边要不要请他来听?"
林羽笔尖顿了一下。
"请。每个专场都给他留个位置。但他来不来,看他自己。"
"要是他来了呢?"
"他来了就好好听。"林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今天座谈会上我说了那么多,能不能真正触动他,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咱们先把活儿干漂亮。"
小王在电脑前头也不回地说:"羽哥,监督考核岗的名单里有个叫郑国强的,是市督查室的副主任,这人出了名的难说话,上次把咱们科是小刘怼得当场哭了。"
"知道。"林羽点点头,"所以把他放在最后一场。前面四场先把氛围烘起来,让他看看咱们基层干部到底在想什么、在干什么。"
"高。"小李竖了个大拇指,"这叫什么?这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少拽词。"林羽笑了一下,"去干活吧,五点之前把分组名单发我审核。"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嗡嗡的响动。林羽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写了分组安排的纸,拿起笔在"监督考核岗"那一栏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关键。
窗外,太阳开始往西沉,香樟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市机关大院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