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市机关一楼多功能厅的空调坏了。
六月的天,四十号人挤在一间不通风的大屋子里,汗味混着打印纸的油墨味,熏得人脑门直冒油。小李站在讲台旁边,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手里攥着计时器,时不时拿手背蹭一下额头上的汗珠。
"羽哥,这空调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吧?"小王蹲在角落里,拿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回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坏了就坏了,又不是第一天。"林羽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手里翻着参会名单,头也没抬,"你那边的分组签到表没问题吧?"
"没问题,工程招标岗三十八人,实到三十六,两人请假。"小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对了,财政岗那边我刚问了,他们会议室空调倒是好的,十二点半准时开场。"
"行。"林羽合上名单,抬头扫了一眼台上。第一场是工程招标岗专场,主持人是他们从住建局借调的一个年轻科员,叫方远,嘴皮子利索,昨天晚上林羽专门给他过了一遍主持提纲。
方远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咱们今天不念文件、不读报告,就聊一个字——险。工程口子的风险点在哪?谁心里没点数?今天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台下有人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尴尬。
"我先抛砖引玉。"方远点开投影,屏幕上跳出一行大字:工程变更签证环节风险清单。
"去年全市工程变更签证金额超过合同价10%的项目,一共四十七个。其中二十三个没有经过集体决策,十一个连监理签字都没有。"方远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各位都是干工程的,我就不绕弯子了——变更签证是块肥肉,谁都想啃一口。但今天咱们坐在这儿,不是来讨论怎么啃的,是来讨论怎么不把自己噎死的。"
台下安静了。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动了动身子,他是市交通局工程科的科长,姓胡,外号"胡不愁"。老胡在交通口干了十六年,经手的项目少说十几个亿,为人圆滑,从来不得罪人。今天他坐在那儿,脸上的汗比谁都多——不是热的。
"胡科长,您说两句?"方远点了他的名。
老胡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方主持说得对。"老胡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干这行十六年,见过太多人栽在变更签证上。有的栽了,有的没栽,没栽的也不是因为干净,是因为运气好。"他顿了顿,"我去年有个项目,施工单位拿了一份变更单来找我,要加八百多万。我看了图纸,明明没必要改,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签还是不签?签了,良心不安;不签,帽子不安。最后我拖了三个月,拖到那个打招呼的领导调走了,才算糊弄过去。"
全场一片沉默。
老胡苦笑了一下:"今天要不是这种座谈方式,这话我死都不敢说。分岗聊就是好,都是干同一行的,谁也别装蒜。"
林羽在第二排微微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把相同岗位的人聚在一起,聊的越具体,戳得越疼,触动才越深。
"打蛇打七寸。"林羽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五个字。
下午一点,财政岗专场转到二楼中会议室。
这场的氛围比上午更紧。财政口的人普遍谨慎,一个个坐得笔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全是戒备。
林羽没进会场,站在走廊尽头窗边透气。小李从里面溜出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
"羽哥,财政这场不好搞啊。"小李拧开瓶盖灌了一口,"那帮管钱的,嘴比蚌壳还紧。方远在里面问谁遇到过资金拨付'打招呼'的情况,底下鸦雀无声,连咳嗽的都没有。"
"正常。"林羽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财政是权力寻租的重灾区,他们比谁都敏感。你让方远换个问法——别问'有没有',问'怎么防'。把话题从'揭短'转到'建制度'上,他们就敢开口了。"
"高。"小李竖了个大拇指,转身又钻回去了。
果然,半小时后会议室里传出了争论声。林羽隔着门听了一耳朵,是有人在讨论国库集中支付流程中的漏洞,声音一个比一个响。
小王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捏着一沓签到表:"羽哥,征地拆迁岗的名单我重新核了一遍,发现有个叫孙茂才的,是城南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这人以前跟市里那个……"他压低了声音,"跟分管城建的刘副市长走得挺近。"
林羽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让他进来。越是这种人,越要让他听听。"
"不怕他捣乱?"
"怕什么?"林羽把名单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良药苦口,他要听得进去是好事,听不进去——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下午四点,征地拆迁岗专场。
这场设在小会议室,人少,只有二十二个。但火药味最浓。
征地岗的人苦。上面压任务,下面堵路拦车,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但苦归苦,补偿款发放、安置房分配这些环节里的猫腻,也不是什么秘密。
方远这次换了打法,一上来就放了个真实案例:隔壁县一个拆迁办主任,在安置房面积核算上做了手脚,一户多算了四十平米,收了八万好处费,最后被判了五年。
"咱们今天不讨论他判得重不重。"方远关掉投影,"咱们讨论一个实操问题——在现有流程里,怎么从制度上堵住这个口子?各位天天在一线,最有发言权。"
这下炸锅了。
二十二号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丈量环节的监督缺位聊到公示环节的走过场,从"钉子户"谈判中的自由裁量权聊到安置房源的分配透明度。有人激动得拍了桌子,有人红着脸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林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座谈该有的样子。"他低声说了一句。
五点半,最后一场监督考核岗专场结束。
林羽带着小王和小李在多功能厅收拾材料。小李瘫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羽哥,我今天的步数破两万了。我妈要是知道我上班走这么多路,以为我调去快递公司了。"
"少贫。"林羽把一沓会议纪要装进公文包,"你去把各场的录音笔收齐,明天上午整理出要点摘要。"
"得令。"小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但还是爬起来去收设备了。
小王在旁边把椅子叠好靠墙放整齐,忽然压低声音说:"羽哥,有个事我观察半天了。"
"说。"
"那个孙茂才,征地岗那场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看见他跑到走廊尽头拐角处打电话,神色不太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见他说了'座谈'、'立场'这几个词。"
林羽叠材料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挂了电话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提前走了。"
林羽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沓纸放好,拉上公文包拉链。
"意料之中。"他拍了拍公文包的扣子,"咱们这几场座谈,刀刀砍在要害上。工程、财政、征地——哪个不是权力寻租的高发区?今天在座的人里,但凡屁股上不干净的,回去能睡得着才怪。睡不着怎么办?有人选择反思,有人选择告状。"
"那咱们要不要防着点?"小王推了推眼镜。
"防是要防,但不能因噎废食。"林羽拎起公文包,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该聊的继续聊,该戳的继续戳。有人向旧势力汇报,说明咱们戳到他们的痛处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们急了,说明咱们走对了。"
小李抱着一兜录音笔凑过来:"羽哥,你说啥旧势力?谁急了?"
"少打听。"林羽瞪了他一眼,"把录音笔交给我,你去把明天综合协调岗的座位表排出来。"
"哦……"小李缩了缩脖子,抱着设备跟在后面往外走。
三人走出机关大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