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城中花园小区某栋顶层复式住宅里，冷气开得很足。
赵家残余势力的核心人物之一，原市住建局副局长赵德庆，正坐在红木茶台前。他今年五十三岁，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茶台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壶里的老班章已经续了第四泡，他却一口没喝。
"老赵，你这茶都凉了。"坐在对面的胖子开口了。这人是市城投公司的副总经理，叫钱广生，和赵德庆是老交情，当年在城建系统一起搭过班子。
"喝不下。"赵德庆把紫砂壶搁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语音的文字转写——"那个叫林羽的小子搞的分层研讨，今天下午征地岗那场，老孙差点没绷住。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钱广生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我这边财政口也传回来了。今天那场座谈，有人直接把资金拨付打招呼的事摆到台面上说了。以前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现在被他这么一搅和，保不齐谁嘴松。"
"关键是上面。"赵德庆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声音压低了，"周致远那个老狐狸，今天下午居然去了两个专场，坐在后面听了半个多小时。他要是真的被说动了，咱们在城建口这些年的布局……"
他没说完，但钱广生听懂了。
"能不能想办法叫停？"钱广生问。
"叫停？拿什么理由？"赵德庆苦笑了一声，"人家走的是正规流程，市里分管领导批了，综合科备案了，每个专场都有会议纪要。你去找谁说？说座谈不该聊真话？说风险点不该被点破？"
"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看着吧？"
"干看着也得看。"赵德庆端起茶杯，这次喝了一口，茶水确实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先摸清楚情况。老孙那边盯紧了，征地岗那帮人里有没有谁跟林羽走得太近的，列个名单。还有——"
他顿了一下，眼神沉下来。
"查一下这个林羽的底。一个街道办的小科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背后有没有人撑腰？"
钱广生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映在玻璃幕墙上，一闪一闪的。赵德庆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树倒猢狲散。赵家倒了之后，咱们这些人能保住就不错了。现在最怕的不是他林羽有多厉害，怕的是他自己没问题，但把别人的问题全抖搂出来，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
"先别动。动得越早，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越快。"赵德庆拿起茶夹，夹了一块茶饼放进壶里，"让他们自己乱。只要上面不追，下面说破天也是空谈。但要是有人主动坦白——"
他停住了。
"主动坦白？"钱广生一愣。
"你没听说？"赵德庆压低了声音，"今天晚上已经有人在打听，说市里是不是要出主动坦白从宽的政策。有人慌了，想抢在别人前面上岸。"
钱广生倒吸一口凉气："谁？"
"还不知道。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赵德庆摇了摇头，"这就叫墙倒众人推。咱们不动，自然有人比咱们更急。"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市机关食堂。
林羽端着一盘包子豆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今天来得早，食堂里人还不多，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收拾餐桌。
"羽哥！"小李端着餐盘从门口冲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盘子里是一碗馄饨和一根油条，"我跟你说个事，昨晚我一个同学在区财政局上班，半夜给我发微信，问我'主动坦白'的事是不是真的。我说什么主动坦白？他说他们单位今天早上已经炸锅了，有人在传市里要搞什么'自查自纠、主动交代从轻处理'的政策。"
林羽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没急着接话。
"还有呢。"小李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我那个同学说，他们科长今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账目锁进了保险柜，脸色铁青。你说这是不是被昨天的财政岗专场吓到了？"
"意料之中。"林羽咽下包子，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昨天那几场座谈，刀刀砍在要害上。工程、财政、征地——哪个岗位没有点见不得光的事？今天有人慌，明天就会有更多人慌。慌了才会打听政策，打听政策说明他们心里有鬼，心里有鬼说明咱们的座谈戳到位了。"
"那咱们要不要趁热打铁？"小李眼睛亮了，"趁他们慌的时候推一把？"
"推是要推，但不能急。"林羽放下豆浆杯，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欲速则不达。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今天的四场专场办扎实，让更多人开口。只要开口的人够多，消息传得够广，后面自然有人坐不住。"
小王端着一碗面条走过来，坐到小李旁边："羽哥，我刚来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是市督查室郑国强的秘书打来的。"
"郑国强？"林羽挑了挑眉，"他怎么了？"
"不是他本人，是他秘书。说是想了解一下今天监督考核岗那场的议程安排，问能不能提前要一份提纲。"
"提前要提纲？"林羽笑了，"这是来摸底了。给他。把昨天各场的会议纪要摘要也一起发一份。"
"给他看？"小王愣了一下。
"给他看。"林羽点点头，"让上面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干得怎么样。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是想找茬，让他来找。找不到理由，他自己比谁都难受。"
"高。"小王竖了个大拇指，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小李啃着油条含糊不清地说："羽哥，你说昨天那个孙茂才，会不会回去跟赵德庆那边通气了？"
"通气是肯定的。"林羽端起餐盘准备走，"但通气归通气，他们现在拿我们没办法。上面批复了，流程合规，内容公开。他们要是敢明着阻挠，反倒坐实了心里有鬼。所以只能暗地里使绊子。"
"那咱们防不防？"
"防。但防的不是他们，是咱们自己别出纰漏。"林羽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今天的四场，每一场的主持串词你俩再对一遍，时间卡死，别给任何人挑刺的机会。"
"明白！"两人异口同声。
上午八点半，综合协调岗专场准时开始。
这场设在二楼中会议室，到场三十五人。林羽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但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不是刷消息，是在看后台的报名系统。
分层研讨的报名通道是昨天临时加的，面向全市机关开放，任何岗位的人都可以申请旁听。截至今早八点，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了四百。
"羽哥，报名数又涨了。"小王从前面回头递了张纸条过来，"刚才又多了二十三个。"
林羽扫了一眼纸条上的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城门开了，水就拦不住了。"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香樟树的影子慢慢缩短。大院门口陆续有人进来，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三三两两往机关大楼走。
其中一个人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马路。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那人收回目光，低头快步走进了机关大院。
林羽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三楼的窗户后面，周致远正端着茶杯，看着楼下那个走进大院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