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层研讨第四天早上，临时协调办公室的座机响了第七次。
小李刚把一笼小笼包塞进抽屉，三步并两步蹿过去捞起听筒，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市机制备组，您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是一个男声，压得很低：“同志，我打听个事。你们那个自查自纠，主动把以前流程上不规范的地方报上去，到底按什么尺度处理？是算违纪，还是算整改？”
小李咽下包子，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按下了免提键旁边的录音钮：“您哪位？”
“别问了，我就想确认一下。”
“行，我给您念标准口径。”小李翻开小王昨晚熬夜做好的《分层研讨常见问答清单》，一字一顿，“主动坦白、主动整改、立行立改的，依规依纪可以从宽；隐匿凭证、对抗核查、拖到别人揭出来的，一律从重。这是我们林组长昨天定的三条线，全场通用。”
电话挂得干脆，像是生怕多说一个字都会留下痕迹。
小王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把这笔登记进《政策咨询跟踪表》：“晨会到现在，咨询处置尺度的第七个。工程口三个，财政口两个，征迁口两个。没人留实名，但个个都在问‘从宽’两个字。”
林羽坐在窗边，把刚签完的第五场主持提纲放回文件夹：“意料之中。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前几天座谈把风险点摊开了，现在轮到心里有鬼的人自己掂量。”
“我看他们是前怕狼后怕虎。”小李撕开一包湿巾擦手，“坦白了怕翻旧账，不坦白怕别人先说。跟考场作弊似的，就差谁第一个举手。”
“那就把门打开。”林羽抬下巴朝小王一点，“你把问答清单第九条再细化一下，区分三类情形——程序瑕疵补正、管理疏漏建档、利益输送移交。下午四个专场的主持人人手一份，谁问到都照这个答，不许当场许诺具体处分档次。”
“收到。”小王推了推眼镜，十指在键盘上翻飞，五分钟就把修订版发到了五位主持人的政务微信。
走廊里这时走过一个人。
市交通局工程科科长胡不愁，就是那天在工程招标专场红着脸讲过八百多万变更签证拖延经历的那个胖子。他今天没穿短袖，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腋下夹着一份装订好的项目简本，看见林羽从协调办门口出来，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瓷砖上蹭出一声短响。
“小林同志。”胡不愁嗓音发干，“我补问一句，滨江路东延改造工程里，变更签证事后补纪要的这种情况，算你昨天说的‘程序瑕疵’，还是‘管理疏漏’？”
林羽靠在门框上，没接他手里的简本：“胡科长，台账编号报上来，归类就清楚了。分类不看项目大小，看主观上有没有谋利。谋利的，怎么补都是移交；没谋利、纯粹是赶工期来不及走流程的，立行立改就能销号。”
胡不愁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后颈那一小块衬衫已经被汗洇出一片深印。
小王从屋里探出头看人走远：“羽哥，他这是来试水温的。”
“所有人第一句话都是试水温。”林羽拿起公文包，“水到渠成，真想下决心的人，试完就会来。”
下午三点，项目推进岗专场刚散。
小李正在多功能厅门口收录音笔，一个穿藏青色西装、四十出头的女人站在走廊拐角等他。她是城南新区管委会征迁二科科长韩素芹，短发，耳后别着一枚素色发卡，手里拎的帆布袋上印着“城南新区三期安置房”字样。
“同志，”韩素芹左右看了看，确认走廊没旁人，“我想约你们林羽，单独谈一次。内容不方便在会场说。”
小李脑子转得快，立刻掏出预约登记表：“韩科长，单独沟通可以，走登记。您选时间段，明早八点到九点、九点半到十点半，两档。谈话全程双人记录，不录音、不入会场纪要，只做线索登记。您要是聊的是台账里已经暴露的安置面积核算偏差，我们按自查从宽走；要是还没写进台账的，今天登记、明天谈，同样算主动申报。”
韩素芹盯了他两秒，像在分辨这套流程是保护她还是套她。
“八点半。”她报了时间，又把声音压下去半拍，“我那本三期安置房分配辅助台账，有些户头面积的调整，当时是按指挥部口头协调走的，没上正式会签。现在翻出来，有十二户每户平均多折算了四平米。”
小李笔尖顿住，在表格“申报事项概要”栏写了八个字：安置面积核算差异。
“行了，韩科长，明天八点半，二楼小接待室。您今晚不用翻箱倒柜，把原始丈量底册带上就行。”小李把回执单撕给她一联，“听锣听声，听话听音——您肯来，就已经比藏在柜子里的强了。”
韩素芹接过回执，手指捏得纸边发皱。她没笑，也没多留，转身踩着低跟鞋往电梯走。
小李回协调办一关门，冲林羽晃了登记单：“羽哥，第一单。实名的。”
林羽正在批晚场主持串词，抬头扫了一眼那行字，把笔搁下。
“纸里包不住火。”他拿起印章在预约单上盖了个“已受理”，“通知小王把明天接待室的双人记录表准备好，一份给谈话人签字，一份锁进保密柜。另外，别给韩科长打电话慰问，让她安安静静把底册理一宿。”
“真就从征迁口开的第一枪啊。”小李吹了声口哨，随即又正经起来，“赵德庆那边要是听见风，会不会抢先动她？”
“她要是还在观望，旧派才有空子钻。”林羽合上文件夹，望向窗外渐沉的日光，“现在她把时间约出来了，主动权就不在他们那边了。”
三楼西侧，周致远办公室的百叶帘推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城南新区那位韩科长快步穿过院子，上了辆白色SUV，车尾灯亮了一下汇入晚高峰。秘书小陈刚把当天研讨简报放在茶几上，周致远抬手点了点封面。
“明天上午八点半，二楼小接待室这场，简报里不用写名字，但把‘首位主动预约单独说明’标一条送我。”
小陈应声记下。
百叶帘合拢，办公室重归昏黄。楼下协调办的灯还亮着，小王正把第七份咨询台账归档，打印机嗡嗡转着，吐出一页尚带热气的分类口径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