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纪委大门。
王猛把一沓材料摔在桌上，一屁股坐下："这帮人嘴是真严。查了半个月，问了二十多号人，一个吐口的都没有。全他娘的装哑巴。"
李静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王哥，你这脾气得改改。这些人都是老油条，哪个不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见棺材不掉泪？我看他们是见了棺材还想再挣扎两下。"王猛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林处，咱下一步咋办？再这么耗下去，线索全断了。"
林羽转过身，把茶杯放下："别急。谁先扛不住，谁就先倒。这年头，没有铁板一块的墙，只有不够重的锤。"
话音刚落，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李静接起来，听了两句，猛地抬头："接待室？好，我马上下来。"
她挂了电话，眼睛发亮："有人主动来访。"
王猛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谁？"
"区教育局的，基建科负责人，叫张建国。"李静已经拿起记录本，"走，先去接待室。"
三人下楼。接待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塑料椅上，双手夹着膝盖，满头大汗。他脚边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张建国看见林羽他们进来，赶紧站起来，腰弯得像个虾米："林、林处长……我、我是教育局基建科的张建国……"
林羽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张老师，坐。别紧张。"
张建国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他搓着手，眼神飘忽，半天憋出一句："我昨晚一宿没睡。"
"为啥没睡？"李静轻声问，翻开记录本。
"我媳妇哭了一夜。"张建国声音发颤，"她说再不主动跟组织说清楚，咱家就完了。她说现在主动交代是从轻处理，等被查出来就是罪加一等。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天没亮就来排队了。"
林羽点点头，没插话。
张建国弯腰把脚边的塑料袋提上来，放在桌上，手抖得袋子直响。他打开袋口，里面是两条中华烟、一张超市购物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这是润丰楼的三次饭局，每次都是施工方请的，少说七八百一顿。烟是'育才中学扩建项目'那个包工头送的，购物卡面值两千，我没敢花，一直搁抽屉里。"张建国咽了口唾沫，"加起来不到五千块。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当时觉得就是人情往来，没当回事……"
李静低头记录，笔尖沙沙响。
王猛在旁边看着那张购物卡，小声嘀咕："这老哥还挺实在，连小票都留着，跟报销似的。"
李静瞪了他一眼。王猛缩缩脖子，闭嘴了。
林羽给张建国倒了杯温水，推过去："张老师，您慢慢说。这三次饭局，都是谁在座？"
张建国双手捧着杯子，像捧着个救命稻草："第一次是去年三月，润丰楼二楼包厢，施工方姓刘，叫刘德发。他带了两个人，我没记住名字。第二次是去年六月，还是润丰楼，就我和刘德发两个人。第三次是今年一月，他请我吃的火锅，在'巴蜀印象'。"
"育才中学扩建项目，您负责哪块？"林羽问得很随意。
张建国端杯子的手猛地一顿，水洒出来几滴。他赶紧放下杯子，拿袖子擦桌子："我、我就管现场质量监督。材料进场我签字，施工进度我验收。别的我不管。"
"刘德发那个标段，最终结算超了多少？"
"超了……超了两百多万吧。"张建国眼神往左下角飘，"但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财务那边有账。"
林羽没追问，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他注意到张建国说到"两百多万"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张老师，您今天能来，说明心里有本账。"林羽放下杯子，语气平和，"但账得算清楚。您交代的这些，是实情。可您心里那本大账，是不是也该一起摊开？"
张建国脸刷地白了。他嘴唇哆嗦着："林处长，我就收了这点东西。其他的事我真不知道。项目上的事都是领导定的，我就是个干活的……"
"没人说您是领导。"林羽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得死死的，"您今天主动来，是给组织信任。但信任是相互的。您要是藏着掖着，这信任就打了折扣。"
张建国低着头，手指把杯壁攥得发白。接待室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李静停了笔，没催。
王猛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眼睛盯着张建国的手——那双手一直在搓，指关节都搓红了。
"我……我再想想。"张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像蚊子叫。
"不急。"林羽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儿。您回去再好好想想，哪天想清楚了，随时来。门永远开着。"
张建国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绊在椅子上。他拿起塑料袋，又放下，最后把两条烟和购物卡留在桌上："这个……我上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推门走了。
门关上。
王猛一拍桌子："这老小子肯定有事！'育才中学扩建'那个项目，我之前扫过一眼，超支两百多万，材料报价比市场价高了四成。他一个质量监督，能不知道？"
李静合上记录本："他眼神躲了三次。每次提到项目细节就喝水，手抖。典型的做贼心虚。"
林羽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购物卡翻了翻："但他开了个头。"
"啥意思？"
"他是第一个主动走进这个门的。"林羽把购物卡放下，"以前查案子，都是我们上门找人。今天是他自己来的。不管他交代了多少，这个口子撕开了。"
王猛眼睛一亮："您是说，其他人听见风声会慌？"
"一石激起千层浪。"林羽拿起茶杯，"张建国这一投案，教育局那帮人今晚肯定睡不着觉。谁知道他交代了什么？谁知道他会不会明天又回来补交代？这种不确定感，比纪委的谈话通知书还吓人。"
李静笑了笑："就像打麻将，有人先点炮了，剩下的人手里的牌再好也觉得烫手。"
"就是这个理。"林羽站起来，拿起外套，"王猛，你盯着教育局那边的人事动向，今晚谁加班、谁请假、谁突然关机，全记下来。李静，把'育才中学扩建项目'的招投标文件和结算报告调出来，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
"收到。"两人齐声应道。
林羽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楼下。张建国正从纪委大门走出来，脚步匆匆，头也不回。
手机震了一下。林羽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财政局一个老熟人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们今天有人主动上门了？消息靠谱不？"
林羽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心里那股劲，正热着。
教育局局长办公室里，一杯热茶被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张建国这个王八蛋！他交代了什么？！"局长冲着电话那头吼，"你给我问清楚！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支支吾吾："局、局长，我打听了一下，他只交代了收烟和购物卡的事……"
"放屁！他要是只交代这点破事，纪委能放他走？！"局长把手机砸在沙发上，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走到窗边，手撑着窗台，胸口剧烈起伏。育才中学那个项目，水太深了。张建国要是哪天把肚子里的货全倒出来，他这个局长也别干了。
同一时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后排座上，一个中年男人把手机摔在座椅上，双手捂着脸。
"完了完了完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着，"张建国都去了，下一个就是我……"
他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烟抖得厉害，火星子掉在西装裤上，烫了一个洞都没察觉。
纪委大楼里，林羽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色。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了。接下来，就看谁先倒第二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