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市城建档案馆的铁门刚拉开一半，两个夹着黑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就挤了进去。
领头的叫吴德发，以前是市建工集团的总会计师，干了三十年财务，眼毒得很。退休后被赵公子的表哥钱彪用双倍退休金请回来。后面跟着的郑友才，原先在审计局当科员，因为私自给企业做账被开除，一直想找回场子。
钱彪给他们的任务很明确：把林羽经手的所有项目档案翻到底，找出违规违纪的把柄。只要能扳倒林羽，赵家在市里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吴德发把调档函拍在柜台上，声音洪亮："调阅青河湿地改造项目、老城区便民市场建设工程、经开区标准厂房二期，三个项目的全部档案，从立项请示到竣工验收，一本不能少。"
档案馆的管理员小李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按规定办了手续。
林羽的助理陈帆抱着三大摞文件夹走进阅览室时，吴德发和郑友才已经坐在桌前摩拳擦掌了。
"吴老师，郑老师，久等了。"陈帆把文件夹一本本码在桌上，动作利落，还从袋子里掏出两瓶矿泉水放在桌角，"林科说了，全力配合。不过档案不能带出这个房间，不能拍照，不能折页。这是借阅登记表，每看一本签一次名，写清翻阅起止时间。"
郑友才冷哼一声："用不着你教规矩，我们懂程序。"
"那是，郑老师以前在审计局，程序比谁都熟。"陈帆不恼，笑呵呵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林科让我全程陪同，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
吴德发先翻开青河湿地改造项目的招标卷。他直接翻到评标专家打分表那一页。
一看就愣住了。
打分表上，每个专家每项评分后面都签了全名，总分计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旁边附了一张《评标专家回避声明》，声明里连专家之间是否存在师生关系都写了。更夸张的是，后面装订了评标全程的签到表，连专家签到时的身份证复印件都贴得整整齐齐。
"这装订得……也太变态了。"吴德发嘟囔了一句。
郑友才抢过合同卷，专找工程变更签证。翻到第三册，每一次签证变更都有五方签字：建设单位、施工单位、监理、设计、勘察。每一份签证后面都贴着现场照片，照片下面打印着日期、GPS坐标、拍摄人姓名。
郑友才翻到一张五十万的增量签证，心里一喜，以为能抓到漏洞。结果翻到背面，附了一份三方比价单，三家公司的营业执照、报价函、完税证明一应俱全。报价函上连骑缝章都盖了，红泥印清晰得能看清边缘的纹路。
"这林羽是机器吗？他怎么什么都能想到？"郑友才额头冒汗，用袖子擦了擦。
陈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悠悠地说："林科有句口头禅：做工程就是做痕迹。没有痕迹的工作等于没做。我们科室的人，连作废的草稿纸都要编号存档。上个月小李打废了一张A4纸，都登记在《作废文件登记表》里，编号F-2023-047。"
小李在旁边补刀："对，我还让他写了作废原因，写的是'打印机卡纸，墨迹模糊'。"
吴德发脸一黑。他干了一辈子财务，从没见过这么变态的归档制度。
快到中午，两人又翻老城区便民市场项目。
郑友才想找资金支付的问题。他翻出支付台账，每一笔付款都有三联审批单：经办人签字、科室负责人审核、分管领导批准。后面还附了银行电子回单和发票查验截图纸质版。
有一笔十二万的广告费，郑友才觉得金额奇怪，翻到后面发现附了一份《广告投放效果评估报告》，报告里贴了市场入口的现场照片，照片里广告牌上的字清晰可见。
吴德发气得把本子一摔："这哪里是找问题？这是看教科书！"
陈帆赶紧把本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封面："吴老师，轻点，这本是原件，弄坏了要按价赔偿的。"
"你！"吴德发指着陈帆，手直哆嗦。
下午四点，两人一无所获，灰溜溜地走了。
出门时，钱彪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看到两人空着手出来，钱彪摇下车窗："怎么样？"
吴德发拉开车门坐进去，摇摇头："钱总，这林羽的档案，比铁桶还结实。我干了一辈子财务，没见过这么干净的账。每一分钱都能查到去向，每一张纸都有出处。这人不简单，惹不得。"
郑友才叹气："我们白忙活了，连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没找着。他那个助理还全程盯着，翻一页签一个字，比银行金库都严。"
陈帆站在档案馆门口，看着轿车远去，掏出手机给林羽打电话。
"林科，人走了。按您说的，全程陪同，一本没让他们带走。"
电话里林羽的声音很平静："辛苦了。晚上请你和小李吃饭。"
"别别别，林科，我可不敢。您那顿饭我怕胖。"陈帆开玩笑。
"少废话，下班老地方，我订好了。"
林羽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伸了个懒腰。
桌上摆着苏清浅早上出门前给他装好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切好的猕猴桃和洗好的葡萄。他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
手机响了，苏清浅的视频通话。
屏幕里，苏清浅穿着米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正用勺子搅动。
"查你档案的那帮人走了？"她问。
林羽把手机架在电脑屏幕上，一边吃葡萄一边说："走了。满载而去，空手而归。他们要是能从我的档案里挑出毛病，我家门口那条河里的鱼都能爬上岸考注册会计师。"
苏清浅噗嗤一笑："你就吹吧。晚饭我炖了排骨汤，你回来趁热喝。别太累了，他们翻不出东西，肯定还会想别的招。"
"兵来将挡。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放心，我每一步都走得稳。"
"行了，别拽成语了，赶紧下班。注意安全，开车别玩手机。"苏清浅嗔了一句，挂了视频。
晚上七点，林羽回到家。
苏清浅接过他的公文包，帮他挂好外套。林羽坐到餐桌前，苏清浅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今天累不累？"她问。
"还好，就是坐了一天。"林羽喝了一口汤，鲜香浓郁，"他们查了一天，什么都没查到。陈帆跟我说，那两个老头翻到后来手都在抖。"
苏清浅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喝汤："你早就料到他们会查？"
"赵家倒了赵公子，残余势力不会甘心。他们想从我身上找突破口，我正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铁板一块。"林羽放下碗，擦了擦嘴，"不过，赵家的多米诺骨牌已经开始倒了。下一个，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手机微信响了。
是市纪委的老同学王磊。
王磊发来一条消息："林羽，有个情况跟你说。原规划局副局长孙立德，今天下午主动给纪委打电话，说要交代问题，准备上交违规所得。这人以前是赵公子身边的红人，你那边是不是做了什么工作？"
林羽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孙立德，他当然知道。赵公子在的时候，孙立德帮着违规批了至少五块地，每一块都收了好处。
林羽回复："我没动他。可能是看到赵公子进去了，心理防线崩了。墙倒众人推，不过他主动交代，算他聪明。"
王磊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看来，赵家的多米诺骨牌，开始倒第二张了。"
林羽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房书架上那排项目档案上。
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的编号清晰可见：QH-2022-001。
每一份档案，都是他在这个江湖里，最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