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林羽办公室里多了个陌生人。
女的，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边眼镜，穿深蓝色西装外套，手里拎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她自我介绍叫韩青，省日报社的记者。
"林科长，久仰。周局长跟我介绍了你们这段时间的工作，我觉得很有价值，想做一期深度报道。"韩青说话干脆，语速快，带着媒体人特有的利落。
林羽起身握手："韩记者客气了，坐。"
王莉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林羽旁边，自己坐到侧面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补充材料。周明远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笔，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韩青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咱们直奔主题。这次基层环保监管体制改革试点，从周局长自省、座谈会下沉乡镇、干部结伴自查，到以案促改，整个链条很完整。我想知道，这个思路是谁先提出来的？"
林羽摇了摇头："不是某一个人的功劳。周局长带头自省，是整件事的起点。我们团队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查数据、整理材料、下乡镇调研。要说思路，核心就八个字——直面问题，不捂盖子。"
"说得好听。"周明远在门框上插了一句嘴，"头儿，你跟记者说实话，最开始是谁熬夜翻的那堆烂账？"
韩青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对，细节。读者爱看的就是细节。"
林羽瞪了周明远一眼，转头对韩青说："前期核查是周明远和王莉两个人主力干的。东山镇那个污水处理设备采购项目，王莉从三百多页招投标文件里找出两处公章问题，又查了赵德彪名下七家公司的关联。明远跑了三个乡镇，挨个村找干部谈话。"
王莉推了推眼镜，脸微微发红："都是分内之事。林哥统筹全局，周哥跑外勤，我坐办公室敲键盘，分工不同而已。"
"谦虚了。"韩青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那你们在调研过程中，有没有遇到阻力？比如有人不想让你们查，或者施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林羽看了王莉一眼，王莉点了点头，把一份材料推到韩青面前："这是东山镇经管站副站长方志远的情况说明。他之前反映征地补偿问题，被上级压了下来。我们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敢说话，后来才慢慢开口。"
韩青翻了翻材料，眉头皱起来："赵德彪……恒信商贸……孙立群副秘书长？这些关系网，你们都核实过了？"
"部分有书面证据，部分还在核查。"林羽说，"银行流水、工商注册信息、项目招投标记录，这些都可以公开查证。我们整理了一份简报，只写事实，不下结论。"
他把王莉昨晚赶出来的简报递过去。韩青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这份材料扎实。有数据、有案例、有具体人名和金额。"她放下简报，看着林羽，"林科长，我直说，这篇报道如果发出来，影响不会小。你们有没有心理准备？"
"有。"林羽语气平静，"事情做到这一步，本来就不是关起门来自己玩。媒体介入，对基层干部是压力也是保护。压力是让他们知道有人盯着，保护是让敢说真话的人不被穿小鞋。"
韩青点了点头，关掉录音笔："好，我回去整理稿子。可能需要再补一次电话采访，确认几个细节。"
"随时配合。"林羽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韩青走到走廊上，回头说了一句："林科长，你们做的事，比很多口号式的整风实在得多。这篇稿子，我会用心写。"
周明远关上门，长长吹了声口哨："省日报要发报道，这下赵家那边得气疯了。"
王莉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眼睛。她昨晚几乎没睡，简报是熬到凌晨四点才写完的。
林羽看在眼里，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喝口东西，休息十分钟再干活。别还没上战场就先把自己累垮了。"
王莉接过牛奶，笑了笑："谢谢林哥。我没事，就是眼睛酸。"
"眼睛酸也是累。去洗把脸，回来把凉水河乡那边的材料再核一遍。方志远明天到市里，到时候你陪明远一起跟他谈，做个正式笔录。"
"好。"
周明远伸了个懒腰："头儿，那我干嘛？总不能让我闲着吧？"
"你去跟局办公室对接，确认下周二凉水河乡座谈会的会场布置、参会人员名单、通知下发情况。周局说了走公文渠道，你盯紧流程，别让人从中作梗。"
"得令。"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羽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热的，周明远早上给他泡的。他想起韩青最后那句话——"比很多口号式的整风实在得多"。这句话要是传出去，有人会高兴，有人会恨得牙痒。
他打开电脑，登录内部办公系统，查看有没有新邮件。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其中一封发件人显示"匿名"，标题是"关于东山镇项目审批流程的补充说明"。
他点开一看，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林科长，我是昨天去你办公室的四人之一。今天听说省报记者来了，心里更踏实了。补充一个情况：去年东山镇项目验收时，除了吃饭抽烟，赵德彪还给了陈科长一个红包，陈科长没收，但也没上报。这件事陈科长今天没写进自查材料里，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不好意思。特此说明。"
林羽看完，关掉邮件。这封匿名信说明两件事：第一，自查干部之间在互相监督；第二，还有人没把全部问题说出来。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陈科长红包"四个字，贴在桌角。明天找陈科长再谈一次。
傍晚六点，林羽正准备收拾下班，手机响了。是局办公室的小刘。
"林哥，好消息！《市晚报》今晚的公众号推送了一篇文章，写的就是咱们的座谈会和自查自纠，标题叫《从个案整改到系统纠偏——市环保局探索基层监管新路径》。你快看看！"
林羽打开微信，搜到市晚报公众号，点进去。文章不长，一千五百字左右，但写得有板有眼。开头引用了周正阳的自省清单，中间写了东山镇座谈会的现场情况，还提到了干部结伴自查的细节。最后一段是评论："整风不是一阵风，而是要从制度上堵住漏洞。市环保局的尝试，为基层以案促改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本。"
文章末尾标注了记者姓名：韩青。
林羽看完，嘴角微微上扬。省日报的深度报道还没出，市晚报已经先发了。这说明韩青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把消息通了稿，或者市里宣传部门有人推动了。不管怎样，舆论的口子一旦撕开，就不是赵家能轻易合上的。
他给小刘回了条消息："看到了，谢谢。替我谢谢韩记者。"
刚放下手机，周明远的电话打进来了。
"头儿！你看到市晚报的文章了吗？老子在朋友圈刷到了，好几个局的人都在转！有人评论说'终于有人干实事了'，还有人问座谈会能不能扩大到其他部门。"周明远在电话那头声音兴奋，"对了，王莉也看到了，她让我跟你说，她爸妈还给她打电话，说在市新闻联播里听到了她的名字，老太太高兴坏了。"
林羽笑了笑："你让王莉请她爸妈吃顿饭，犒劳一下。"
"得嘞。不过头儿，我得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文章一登，你林羽三个字在市里算是挂上号了。赵家那边要是想搞你，现在正好有了靶子。"
"我知道。"林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陆续亮起的车灯，"所以这几天你们都小心点。王莉下班让男朋友接，你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我这不是开玩笑。"
周明远沉默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头儿，你这是关心我呢？行，我记住了。不过要说找漏洞，他们得先翻出我有什么把柄才行。我周明远两袖清风，就剩这身肥肉了。"
"少贫嘴。挂了。"
林羽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初秋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市晚报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