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刚过，林羽刚泡好茶，办公室门就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环评科陈科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监察大队马副大队长，再后面还有两个人——财务科副科长老孙和项目办的小吴。四个人排成一溜，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陈科长的额头还带着汗，明明天不热。
林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没动，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
"陈科长，马队，稀客啊。四位一起过来，是有什么事？"
陈科长咽了口唾沫，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到林羽桌前。纸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被捏得发皱。
"林科长，我们四个人商量了一晚上，今天一起来，是想主动上报一些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身后马副大队长接了上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去年东山镇污水处理项目验收，我带队去的。赵德彪请我们吃了顿饭，在镇上那个'聚福楼'，人均两百多。吃完还每人给了一条烟，中华的。我当时觉得是小事，没推。"
财务科老孙推了推眼镜，脸涨得通红："那笔追加资金的拨付审批，我经手过。赵德彪让人送了两盒茶叶到我家，明前龙井，后来我查了一下，一盒要三千多。我没退，放办公室喝了。"
小吴最年轻，才二十七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在项目办帮忙整理招投标档案的时候，赵德彪那边的人请我吃过一次火锅，还塞了一个信封，里面两千块钱。我当时刚参加工作，不敢不收，回去又不敢跟领导说，一直憋到现在。"
四个人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林羽没急着接话。他拿起陈科长递来的那几张纸，一张一张翻。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姓名、职务、涉及事项、时间、金额，还有悔过的话。字迹不一样，但格式统一，明显是昨晚凑在一起商量好才写的。
他把纸放下，看着四个人。
"你们昨晚去周局办公室，谈的就是这事？"
陈科长点了点头："周局跟我们谈了很久。他说，现在主动说和以后被查出来，性质不一样。我们几个回去之后又碰了头，越聊越睡不着。马队说了句话，我觉得在理——'纸包不住火，早说早安心'。"
马副大队长挠了挠后脑勺："我是这么想的。昨天周局都自己列了清单交出来了，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捂着，说不过去。再说了，林科长你们查得那么细，早晚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就被动了。"
老孙苦笑了一下："我昨晚一宿没睡。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翻来覆去到天亮。早上出门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做错了就认，天塌不下来'。我这才下了决心。"
小吴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爸妈也这么说。我爸说，刚参加工作就被个处分，以后怎么抬头。但我妈说，不认才是真毁了。"
林羽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们能结伴来，我替你们高兴。这不是唱高调，是实话。一个人坦白需要勇气，几个人一起，说明你们互相之间有信任，也说明风气在变。以前出了事，大家第一反应是互相捂，现在你们第一反应是一起站出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收进抽屉。
"材料我收了。按程序，我会转交给周局和纪检组。你们放心，主动上报和被动查处，处理结果肯定不一样。轻微违规，认错态度好，大概率是从轻或者免予处分。但有一条——从今天起，东山镇那边的事，你们不能再跟赵德彪有任何接触，该配合调查的配合调查，实话实说。"
四个人齐齐点头。
陈科长深吸一口气："林科长，还有一件事。我们四个人商量的时候，又联系了另外三个同事，他们也有类似的情况，可能这两天也会来。"
林羽点了点头："来就好。门一直开着。"
送走四个人，林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起身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热水，碰见周明远从外面进来，风尘仆仆，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头儿，我回来了。"周明远把包往腋下一夹，凑过来压低声音，"凉水河乡那边情况比东山镇还复杂。征地面积大，涉及三个村，补偿款拨了八千多万，到户率只有六成。方志远我约了，他说明天上午到市里。"
"干得不错。"林羽接完热水，转身往回走，"另外，你猜怎么着？今天一早，陈科长带着马队他们四个人，结伴来自查材料了。"
周明远眼睛瞪圆了："还真来了？我说嘛，昨天那俩人去周局办公室待了那么久，肯定是被周局点了穴。这下好了，一个人带头，四个人跟上，后面还排着队呢。"
"你那张嘴能不能积点口德？"林羽推开办公室门，"人家是幡然醒悟，不是排队赶集。"
"我这是夸他们呢。"周明远跟进去，一屁股坐沙发上，"对了头儿，凉水河乡那个乡长，姓郑，郑满仓，五十三了，在乡里干了十二年副职才提的正职。这人圆滑得很，我跟他聊了半天，他嘴里没一句干货，全是'坚决拥护''大力支持'之类的套话。但方志远私下跟我说，郑乡长跟赵家关系不浅，凉水河乡那几个项目的土地审批，都是他一路绿灯放行的。"
林羽把茶杯放下："郑满仓……记下来。等凉水河乡的座谈会开了，重点盯着他。"
周明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哦对了，王莉让我跟你说，她上午拿着协查函去银行了，下午能有结果。还有——"
他话没说完，办公室电话响了。
林羽接起来："喂，环保局林羽……对，我是……《省日报》？专访？"
周明远在旁边竖起耳朵。
林羽听完，挂了电话，表情有些意外。
"《省日报》的记者，姓韩，叫韩青。说要来采访咱们这次基层环保监管体制改革试点的事，特别是座谈会和自查自纠的做法。说是省里宣传部那边推的，要以案促改，树立典型。"
周明远一拍大腿："好家伙，这才几天，媒体就盯上了。赵家那边估计更坐不住了。"
"媒体介入，是好事也是麻烦。"林羽揉了揉太阳穴，"好事是，有了舆论监督，上面再想施压叫停就难了。麻烦是，一旦见报，事情就彻底公开了，各方压力会成倍增加。你让王莉下午回来之后，把目前掌握的材料整理一份简报，只写事实，不下结论，给记者用。"
"明白。不过头儿，你说这记者来得是不是太巧了？昨天赵家刚施压叫停，今天媒体就来采访，这节奏……"
林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有人故意放风出去？"
"不排除。周局自省的事，陈科长他们结伴自查的事，传得够快了。说不定有人想借媒体的力量，把事情推到台面上，让赵家投鼠忌器。"
林羽点了点头："不管谁放的，既然来了，就接着。你去跟王莉说，简报里把东山镇和凉水河乡的问题都列上，但措辞要拿捏好，只说'发现疑点正在核查'，不说定性结论。"
"得令。"
周明远走了。林羽坐回桌前，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媒体介入，双刃剑。"
窗外，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光照在白板上"赵家"那两个字上，边上的彩色便签被照得发亮。林羽盯着看了几秒，拿起笔，在"赵家"下面又添了一行：
"舆论曝光，树倒根露。"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林羽隐约听见"陈科长""主动交代"几个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头继续翻看桌上的材料。
门又被敲了两下，没等他说进，王莉推门进来，脸上有汗，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
"林哥，银行流水调回来了。恒信商贸的账户，过去一年跟孙立群老婆的表弟有六笔转账，合计四十七万。另外，赵德彪的德彪建筑公司，中标凉水河乡道路硬化项目，预付款三百万，打到账户第三天就转去了恒信商贸。"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