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挂了周正阳的电话，靠在椅背上没动。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他盯着白板上"赵家"那两个字，拇指在笔帽上摩挲了两下。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走，等了半分钟才开口："头儿，市里那位副秘书长叫什么来头？直接给周局打电话，这规格不低啊。"
"副秘书长姓孙，孙立群。"林羽把笔放下，"以前在省政府办公厅待过，后来下派到市里，分管文教卫和环保口的协调工作。按理说环保座谈会这事归口在局里，他一个副秘书长，越级过问，手伸得够长。"
"而且挑的时机够准。"周明远走回桌边，一屁股坐下，"昨天东山镇的会刚散，今天电话就到了，这反应速度，赵家在市里的关系网不是一般的硬。"
林羽点了点头，拿起座机又拨了出去。
"喂，王莉吗？查得怎么样了？……赵德彪的关联公司，好，继续往下挖。另外，帮我查一个人，市政府副秘书长孙立群，看看他跟东山镇、跟赵家有没有交集。对，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林羽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秋风比早上更凉了，几棵法国梧桐的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打着旋往下掉。
"明远，你昨天在东山镇，有没有注意到那个年轻中层干部叫什么？就是提到赵家那个。"
"叫方志远，镇经管站副站长，三十出头，省考进来的。"周明远翻开笔记本翻了几页，"他说反映问题被压下去的时候，眼睛里有火，不是那种委屈的火，是憋着一股劲没处撒的那种。"
"这个人得保护起来。"林羽转过身，"如果赵家已经开始施压叫停座谈，下一步就是收拾敢说话的人。你找个机会，以'补充调研材料'的名义，把方志远约到市里来，别让他继续待在东山镇当靶子。"
"明白。我下午就联系他。"
正说着，林羽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正阳。
"周局，情况有变化？"
电话那头周正阳的声音比早上沉了几分："林羽，孙立群刚才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不是打给我，是打给市里分管环保的副市长，秦副市长。秦市长把我叫过去问了一嘴，意思是要不要'慎重考虑座谈会的必要性'，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有人不想让这事继续下去。"
林羽冷笑了一声："孙立群一个副秘书长，能直接惊动副市长，说明他背后的人比副市长级别还高。周局，秦市长什么态度？"
"秦市长倒是没直接说叫停，只是说'再斟酌斟酌'。但我看得出来，他也在掂量。"周正阳顿了顿，"不过有个好消息。省里昨天批复下来了，咱们市申报的'基层环保监管体制改革试点'正式获批，文件编号我都看到了。座谈调研是试点方案里的既定环节，白纸黑字写着的。"
林羽眼睛一亮："那这就是挡箭牌了。"
"对。我刚才跟秦市长汇报的时候，特意把试点批复的事摆了出来。他听完没再坚持，只说了一句'按程序办'。"周正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意思就是，有省里文件撑着，他不好拦，但也不想蹚这浑水，让我们自己把握分寸。"
"够了。只要不叫停，剩下的我们自己来。"林羽握了握拳，"周局，凉水河乡的座谈会照常准备？"
"照常。时间定在下周二，地点在凉水河乡政府会议室。这次我让办公室提前发了正式通知，走公文渠道，谁再想私下打招呼，就得掂量掂量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吹了声口哨："好家伙，省里批复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及时雨。赵家那边刚施压，这边尚方宝剑就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没那么简单。"林羽摇了摇头，"孙立群能惊动副市长，说明赵家在市里的关系不止一条线。今天用行政手段压不下来，明天就可能换别的招数。明远，你让王莉那边加快进度，赵德彪的资金链、关联公司、中标项目，能查多少查多少。咱们手里握的证据越硬，别人就越不敢乱动。"
"得令。"
周明远刚要走，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王莉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兴奋。
"林哥，查到了。"
她把一沓打印材料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最上面那页："赵德彪名下一共七家公司，其中三家是空壳，注册地址都是同一个写字楼里的虚拟办公室。真正在运转的有四家，分别是德彪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东山镇污水处理设备经销部、绿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还有一家叫恒信商贸，做建材批发的。"
周明远凑过来看："绿源环保科技？这名儿取得够正经的。"
"正经个鬼。"王莉翻到第二页，"这家公司成立不到两年，中标了三个乡镇的环保设备采购项目，总金额一千二百多万。三个项目的招标公告发布时间、开标时间、中标公示时间，间隔都短得不正常。最短的一个，从发布公告到开标只有七天，按规定至少得二十天。"
林羽拿起材料一页一页翻。王莉的字迹工整，每个疑点都标了序号，旁边还贴了彩色便签做分类。
"还有这个。"王莉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孙立群副秘书长，他老婆的表弟，是恒信商贸的监事。恒信商贸就是赵德彪那四家实际运转的公司之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明远咂了咂嘴："这关系网，七拐八绕的，但根子还是连上了。孙立群替赵家出头，不是单纯的同乡情谊，是沾着利益关系的。"
"证据链还差一环。"林羽把材料放下，"孙立群跟赵德彪之间有没有直接的资金往来，这个需要银行流水才能确认。王莉，你能不能从项目资金拨付的环节倒查？看看那三个环保设备采购项目的款项，最终流向有没有经过恒信商贸的账户。"
"已经在查了。不过银行流水需要正式手续，我这边只能看到公开的企业工商信息。"王莉推了推眼镜，"如果林哥能拿到正式协查函，我明天就能去银行调。"
"协查函我来想办法。周局那边应该能开。"林羽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明远，你下午去一趟凉水河乡，提前摸一下那边的情况。王莉说的那个方志远，你顺便约一下，就说市里要补充调研材料，请他来一趟。注意措辞，别让他觉得是调离岗位，免得他多想。"
"放心，我嘴皮子你还不放心？"周明远拍了拍胸脯，"我跟他聊聊基层的苦，再夸两句他敢说真话，他保准乐呵呵跟我走。"
王莉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那张嘴，夸人夸得人家找不着北，到时候人家把你当知心大哥，啥都往外倒。"
"这叫工作方法，懂不懂？"周明远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衣领，"这叫攻心为上。"
林羽被他俩逗得嘴角抽了一下："行了，别贫了。都去干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林羽重新拿起王莉留下的材料，又从头看了一遍。赵德彪、孙立群、三个乡镇的环保项目、一千二百多万的中标金额。这些数字摆在一起，已经不是简单的监管缺位了，是系统性的利益输送。
他拿起座机，拨了周正阳的号码。
"周局，王莉查到了一些新情况，孙立群跟赵德彪之间有关联……对，恒信商贸。我需要一份协查函，去银行调资金流水……好，明天上午我去您办公室拿。"
挂了电话，林羽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周明远去而复返，探头进来："头儿，差点忘了说。刚才在走廊碰见局里的小刘，他说昨天晚上有两个干部去了周局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小刘不知道谈的什么，但看那两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哪两个人？"
"一个是环评科的陈科长，另一个是监察大队的副大队长，姓马。"
林羽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陈科长和马副大队长，都是环保局的老人了，手里都经手过东山镇那边的项目审批。
"看来有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