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五十，林羽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陈帆已经到了。
这小子正蹲在档案柜前，把一摞新整理好的文件夹往架子上码。听见门响，他头也不回地喊："林科，您来得正好。交通局那个副科长昨天说要来学习，我连夜把咱们的《项目合规管理手册》样本做出来了，您过过目。"
林羽走过去，接过陈帆递来的文件夹。封面打印着"市城建科项目合规管理手册（参考样本）"，里面分了立项、招标、合同、变更、支付、验收六大板块，每个板块下面列了流程节点、责任岗位、留痕要求、常见风险点。排版整齐，表格清晰，比很多咨询公司出的方案都专业。
"你什么时候弄的？"林羽翻了两页，挑了挑眉。
"昨晚回去加了个班，十一点弄完的。"陈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小李也帮了忙，他负责画流程图。那小子画图还挺有两下子，比他写材料强多了。"
正说着，小李从外面拎着两杯豆浆走进来，听见陈帆说他，立刻抗议："陈哥你又背后编排我。我写材料怎么了？我上周那份《档案借阅登记表使用说明》还被办公室王主任表扬了呢。"
"行行行，你是大才子。"陈帆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豆浆，"这杯给我的吧？"
"想得美，这是给林科的。"
林羽接过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俩别贫了。今天交通局的人几点到？"
"九点半。"陈帆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对了，还有财政局经建科、高新区党政办，都约了今天下午。我排了个时间表，您看。"他翻出微信里的一张截图，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单位、人数、参观内容。
林羽点点头："安排得不错。交通局重点看支付审批流程，财政局看招标归档，高新区看变更签证管理。各取所需，别让他们混在一起，问东问西的反而效率低。"
"明白，我打算分三批，每批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再多就走马观花了。"
八点半刚过，电话开始响。
第一个是市交通局质监站的站长："林科长，我们站今天早上刚开了会，决定全员自查自纠。站长亲自带头，把去年所有的质量检测报告、验收记录全部翻出来重新核对。能不能请您下午过来给我们做个指导？"
林羽想了想，下午确实排不开："我下午有别的安排。这样，我把我们科室的《验收环节留痕清单》发你，你们先对着清单自查。有拿不准的再约时间。"
"行，太感谢了！"
第二个电话是市财政局经建科的："林科，我们科今天上午刚把去年所有的项目资金台账打印出来，堆了半间屋子。科长说了，一张发票都不能放过。"
第三个是高新区管委会："林科，我们党政办今天发了内部通知，要求所有中层以上干部本周内提交书面自查报告，还要附上近三年经手项目的合规承诺书。您那边的模板能不能再发一份？我们照着改改。"
林羽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林科，这阵势，比上次审计组来还猛。"陈帆端着豆浆，感叹道，"这才几天啊，从您一个人较真，变成全单位自发行动了。"
"这就叫蝴蝶效应。"林羽拿起水杯，"一只蝴蝶扇扇翅膀，大洋彼岸就刮台风。孙立德一带头，大家心里那根弦全绷紧了。"
"蝴蝶效应？"小李挠挠头，"林科，那是说天气的吧？"
"比喻的是连锁反应。你小子文化课得补补了。"陈帆敲了下小李的脑袋。
"你行你文化高，那你说说'亡羊补牢'啥意思？"
"丢了羊才修羊圈，比喻出了问题以后想办法补救，可以防止继续受损失。"
"这不就得了。"
林羽听着他俩斗嘴，嘴角微微上扬。这种氛围挺好，紧张的工作里透着一股活人气儿。
上午十点，交通局的人到了。一共来了四个，副科长带队，还有两个科员和一个档案管理员。陈帆带着他们在档案室转了一圈，重点看了支付审批单的装订方式、发票查验记录的归档位置。交通局的副科长一边拍照一边感叹："你们这个三联审批单设计得太细了，连经办人联系电话都留了。我们那边就一个签字，连电话都不写。"
"我们林科说了，做工程就是做痕迹。电话不留，过两年人调走了，谁对得上？"陈帆顺嘴把林羽的口头禅又搬出来。
下午两点，财政局的人来。这次是冲着招标归档来的。小李负责接待，他把青河湿地改造项目的招标卷一册一册摊开，从招标公告、资格预审、评标报告到中标通知书，每一本都标了页码、盖了骑缝章。财政局的科员翻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这归档标准，比我们局里的会计凭证还严。"
"那是，我们林科有强迫症。"小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林羽在隔壁办公室听见了，隔着墙喊了一嗓子："小李！别给我乱贴标签！"
走廊里爆出一阵笑声。
傍晚六点，林羽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桌上堆了五份各单位发来的感谢信，还有三份邀请函，请他去给自查工作做培训。他把这些塞进公文包，心想这风向转得真快。上周还是他一个人单打独斗，这周全城都在自查自纠。
六点半到家。
苏清浅已经把饭菜摆上桌了。今天做了红烧带鱼和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林羽换了拖鞋，洗了手，坐下来先喝了一口汤。
"今天又加班了？"苏清浅给他夹了一块带鱼。
"没加班，就是走晚了。各单位排队来学习，比门诊还热闹。"林羽夹起带鱼，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嘴里，"你猜怎么着？交通局今天把去年所有的检测报告全翻出来重新核对了。财政局把资金台账打印了半屋子。高新区要求中层以上全部交自查报告。这股风，从咱们这儿刮出去，现在变成各单位自己刮了。"
苏清浅笑了笑："这说明你之前做的那些事，不是白费功夫。种下一棵树，现在开始发芽了。"
"你这比喻倒是贴切。"林羽吃了口西兰花，"不过我总觉得，有人是真心自查，有人是做样子。毕竟自查报告这东西，写什么不写什么，全凭良心。"
苏清浅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担心有人敷衍？"
"孙立德是真心悔过，但未必所有人都像他。有些人可能觉得，写一份自查报告交上去就万事大吉了，该收的还是收，该违规的还是违规。只不过换个方式，更隐蔽了。"林羽皱了皱眉，"纸包不住火，但有些人就是心存侥幸，觉得火不够大，烧不到自己。"
苏清浅伸手给他盛了一碗汤："你操心这么多干什么？该做的你都做了，剩下的交给组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道理是这个道理。"林羽接过汤碗，"但要是有人拿自己当挡箭牌，那反而更麻烦。真金不怕火炼，假金才怕火。可现在火还没烧到他们身上呢。"
夜里十一点，林羽已经躺下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摸过手机，屏幕亮光刺得眯了眯眼。是王磊。
"林羽，打扰你睡觉了。有个情况必须跟你说。"王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混合的意味。
"没事，还没睡着。怎么了？"
"今晚纪委信访箱里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信里点名道姓，说好几个单位的中层干部，自查报告写得冠冕堂皇，实际上避重就轻，该交代的没交代，不该留的痕迹全销毁了。信里还列了几个项目名称和具体金额。"
林羽猛地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哪些单位？"
"有交通局的，有财政局的，还有高新区的。举报人说，这些人表面上搞自查，背地里把违规收受的东西转移了，自查报告里只写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收了两盒茶叶、一箱水果，真正的现金和购物卡一个字没提。"
林羽深吸一口气。果然，他担心的还是来了。
"举报人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匿名信，没留。但信里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