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一夜没睡踏实。
凌晨三点醒了一回，五点又醒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匿名举报信里提到的项目名称和金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闹钟响才爬起来。
洗漱时照镜子，眼袋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
早上七点四十，林羽推开办公室门。陈帆已经在整理文件柜，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林科，您这是被谁揍了？"陈帆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凑过来打量他的脸，"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滚，没人揍我。昨晚想事想晚了。"林羽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想什么事能想成这样？"陈帆倒了杯热水端过来，"您先喝口热的。小李今天请假了，他媳妇生二胎，去医院陪产了。"
林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陈帆，你帮我联系一下王磊，约他今天上午见一面。就说我有工作上的事要沟通，最好是能当面谈。"
"纪委那个王磊？行，我这就打。"陈帆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号。
两分钟后他回来："约好了，九点半，机关食堂旁边那个清心茶馆。王磊说他们上午有个会，只能挤出半小时。"
"够了。"
九点二十，林羽提前到了清心茶馆。
茶馆不大，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台饮水机，嗡嗡作响。王磊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一杯绿茶，茶叶在水里打转。
"你这黑眼圈比我上次熬夜审案子还严重。"王磊上下打量林羽。
"彼此彼此。"林羽坐下，服务员端上一杯铁观音。
王磊开门见山："匿名信的事，昨晚我们连夜看了三遍。信里提到的几个项目，确实有疑点。交通局质监站那个站长，自查报告里写了收过两条烟，但举报人说实际收了五万现金。"
"五万和两条烟，差了十万八千里。"林羽端起茶杯，"但问题来了——如果你们现在大张旗鼓去查所有人，搞得人人自危，那些真心自查、如实交代的人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觉得，自查和不自查一个样，反正都要被查？"
王磊皱眉："你说得对，这就是一刀切的弊端。可如果不查，那些避重就轻的人就蒙混过关了。"
"所以得分层。"林羽放下茶杯，伸出三根手指，"把问题分成三层。"
王磊身体前倾："你说。"
"第一层，无心疏漏。比如报销流程不规范、签字漏项、归档不完整。这类问题不是主观故意，属于工作能力或习惯问题。处理方式以整改教育为主，不记入个人廉政档案。"
"第二层，一般违规。比如收受小额礼品、接受吃请、公车私用。金额不大，情节不重，但确实违反了纪律。这类人如果主动交代、主动退缴，可以从轻处置，给机会改正。"
"第三层，严重违纪违法。大额现金、房产、权钱交易、违规审批谋利。这类问题不管有没有自查，只要查实，一律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王磊听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自查报告里的问题，先按这三层分类。第一层不追究，第二层看态度，第三层重点查。这样既不冤枉老实人，也不放过坏人。"
"对。而且自查报告本身也能当证据用。"林羽压低声音，"一个人如果自查报告里只写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实际问题很大，那说明他主观上在隐瞒。这种人比不自查的更恶劣，因为他拿自查当挡箭牌，属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磊笑了："你这歇后语用得挺顺。行，我回去跟书记汇报。这个分层核查的思路，确实比一刀切高明。"
"还有一点。"林羽补充，"各单位自查的台账和报告，建议统一归档，由纪委和主管部门联合抽查。抽查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三十。抽到的单位，如果发现自查避重就轻，直接升级为专项核查。"
"百分之三十，不低了。"王磊点头，"好，我记下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开会。"
两人起身。王磊握了握林羽的手："你这脑子，不去纪委可惜了。"
"我去纪委，谁给你们整理项目档案？"林羽笑了笑。
王磊哈哈一笑，转身走了。
林羽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十一点。
陈帆迎上来："林科，交通局质监站那个副科长又来电话了。说他们昨天自查发现了三笔检测报告签字不全的问题，已经补签完毕，还写了整改说明。特意打电话来感谢咱们给的清单。"
"告诉他们，补签可以，但必须注明原始检测日期和补签原因。不能把补签日期写成原始日期，那叫造假。"林羽坐下，翻开桌上的文件。
"明白，我转告。"陈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对了，财政局经建科今天也发来消息，说他们对照咱们的支付台账样本，发现了两笔审批单缺少分管领导签字，已经补齐了。"
"这两笔是什么项目？"
"一个是滨江路路灯改造的尾款，十二万。另一个是南郊垃圾中转站的设备采购，八万。"
林羽想了想："滨江路路灯改造是去年十月的项目，当时分管领导出差了，让科室负责人代签的。后来没补签，确实是个漏洞。让他们补上就行。"
"得嘞。"
下午两点，林羽正在审核一份新的项目立项请示，座机响了。
是高新区管委会的杨秘书："林科长，我们单位自查搞得热火朝天。今天上午站长带头，把近三年的项目全部过了一遍。发现的问题都列了清单，您要不要看看？"
"发我邮箱吧，我抽空看。"林羽说。
挂了电话，陈帆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林科，吃点水果。您今天脸色还是不太好，昨晚真没睡好？"
"嗯，想事情。"林羽拿了一个橘子，剥开，"陈帆，你说如果让你自查，你能查出自己什么问题？"
"我？"陈帆想了想，"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上班老想摸鱼。还有上次把您的文件放错了柜子，找了半小时。哦对，还有上个月报销打车费，多报了三块钱，后来自己发现了又退给财务了。"
"三块钱你也记得？"
"那可不，贪小便宜吃大亏。我奶奶从小教我的。"
林羽笑了："你奶奶说得对。三块钱是小事，但规矩就是规矩。"
傍晚六点十分，林羽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办公楼，天边晚霞烧得通红。他开车回家，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进门时苏清浅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声音探出头："回来了？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羽换了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精神稍微好了点。
饭桌上，苏清浅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熬夜，就是想事情。"林羽咬了一口排骨，酸甜适中，"工作上遇到点麻烦。有人匿名举报，说部分干部自查报告避重就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纪委的人商量了，搞分层核查。把问题分三等，该轻的轻，该重的重。不搞一刀切。"林羽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但说实话，还是累。你不知道，有些人表面上配合自查，背地里该干嘛干嘛。"
苏清浅放下筷子，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你肩膀硬得像石头。"她手指用了点力，按在肩井穴上。
"嘶——轻点。"林羽缩了一下脖子，"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上网看的。你天天坐办公室，肩颈肯定僵硬。以后每天晚上我给你按十分钟。"
"那敢情好。"林羽舒服地叹了口气，"有你这私人按摩师，我省了按摩店的钱了。"
"想得美，按一次收你一百。"
"那我天天按，一个月三千，比请个保姆还贵。"
"少贫嘴，吃饭。"
夜里十一点半，林羽靠在床头翻手机。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王磊。
"林羽，分层核查的方案书记批了，明天正式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