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八点十分，林羽走进办公室。
陈帆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花。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林科，您来了。我昨晚加班把各单位自查数据汇总完了。"陈帆揉了揉眼睛，把表格转过来给林羽看，"您过目。"
林羽走过去，低头扫了一眼。
表格按单位分类，列了自查报告提交数量、主动退缴人数、退缴金额、主要问题类型、整改完成率。每一栏都填得满满当当。
"交通局三十七份，财政局二十一份，高新区四十二份，经开区二十八份……"林羽手指顺着屏幕往下划，"你这统计颗粒度够细的，连每个人退缴了几张购物卡都列了？"
"那可不，纪委要求明细到件。您看，交通局有个科长退了八张购物卡、两条烟、一盒茶叶。我给他归了类，购物卡算现金等价物，烟和茶叶算礼品。他那个自查报告写了六页，比年终总结还长。"陈帆打了个哈欠，"对了，有个单位更绝——住建局一个副科长，自查报告里写自己'违规使用了办公室的A4纸带回家给孩子打作业'，退缴金额写了十二块钱。十二块！我都不知道该收还是不该收。"
林羽差点笑出声："十二块钱也退？"
"人家态度端正啊。他说'勿以恶小而为之'，连A4纸都不放过。"陈帆摊手，"我给他登记了，编号TJ-2023-001，退缴物品：A4纸一包，折合人民币十二元。"
"你这编号编得跟文物出土似的。"
"那必须的，咱们的归档标准不能丢。"
九点半，王磊发来正式统计数据。
林羽点开PDF文件，标题是《关于辖区各单位自查自纠及主动退缴情况的汇总报告》。
报告正文第一页写着：截至本周四，辖区各单位共提交自查报告三百一十七份，其中一百零三人主动交代问题并退缴违规所得，退缴总金额二百七十六万四千元。涉及购物卡一百四十三张、现金一百五十二万六千元、黄金饰品七件、高档烟酒二十一批次。已对九十一人作出从轻处置决定，十二人移交进一步核查。
林羽看完，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气。
"三百一十七份，一百零三人退缴。"他念出声，"退缴总金额二百七十六万。平均每人两万六。"
陈帆凑过来看屏幕："这数字还行吧？一百多号人主动交代，说明分层核查的方案起了作用。从轻处置的九十一人，等于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定心丸是吃了，但退缴金额还是偏低。"林羽皱眉，"二百七十六万，听着不少，但对比赵公子在时的规模，这只是冰山一角。匿名信里提到的那些大额收授，真正交代出来的没几个。"
"林科，您这眼光毒。数字好看，但含金量还得细看。"陈帆点头，"要不要我按退缴金额排个序，把低于平均值的单独拎出来？"
"排。按金额从低到高，低于五千的全部单独列一栏。再对照匿名信里提到的名字，看看有没有重叠。"
"明白。"
十一点，林羽去市政务服务中心办事。
大厅里人不少，但秩序井然。窗口工作人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牌，面带微笑。林羽在发改窗口排队，前面一个中年大姐在办项目备案。
"同志，我这个材料少了一份复印件，怎么办？"大姐翻着袋子，急得满头汗。
窗口的小伙子笑着起身："阿姨，您别急。旁边有复印机，我帮您指一下。实在来不及，您先把其他材料留下，复印件补送也行。"
大姐连连道谢。小伙子帮她把材料理好，还递了一杯温水。
林羽站在后面，心里微微一动。
半年前他来这里办事，窗口人员爱搭不理，少一份材料直接打回来，让你跑三趟。现在这态度，天壤之别。
排在林羽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小声跟同伴说："最近这些办事员脾气好多了，不卡人了。以前盖个章得递烟，现在规规矩矩按流程走，反倒快了。"
同伴接话："听说上头查得严，谁敢卡谁倒霉。前两天规划局那个孙立德，主动退钱保住了饭碗。这事儿传开了，谁还敢伸手？"
"早该这样了。以前办个事跟求爷爷告奶奶似的。"
林羽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数字是一方面，老百姓的体感才是真章。政务大厅里这几句闲聊，比任何报告都有说服力。
中午十二点，林羽回办公室。桌上放着苏清浅早上塞进公文包的保温盒，里面是切好的哈密瓜和洗好的小番茄。他打开盖子，拿起一块哈密瓜咬了一口，甜脆多汁。
手机响了，苏清浅的视频通话。
"吃了吗？"屏幕里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一摞账本。
"正吃水果呢。你呢？"
"刚吃完盒饭，白菜炖豆腐，油大得腻嗓子。"苏清浅推开盘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们单位自查的事，有结果了？"
"数据出来了。一百零三人主动退缴，总金额二百七十六万。从轻处置了九十一人。"
苏清浅挑了挑眉："二百七十六万？听着不少，但你们那个赵公子随便一个项目就几百万，这数字是不是少了点？"
"你这账算得比我还快。"林羽笑了，"确实偏少。但风气在变，这是实打实的。我今天去政务大厅办事，窗口人员态度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老百姓嘴里说的才是真话。"
"这就对了。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没鬼，干活才踏实。"苏清浅理了理耳边的碎发，"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条鲈鱼，清蒸。"
"回。几点吃？"
"六点半。别太晚。"
"好。"
下午两点，陈帆把排序后的表格交上来了。
退缴金额低于五千的有四十七人。其中最低的就是那个退了十二块钱A4纸的住建局副科长。匿名信里提到的六个名字，有三个出现在这份名单上。
"林科，您看，匿名信里点名的孙国富、马长青、周雅琴，自查退缴金额分别是八百块、一千二、两千。可举报人说他们每人至少收了十万以上。"陈帆指着屏幕。
"这叫'丢车保帅'，还是'掩耳盗铃'。"林羽冷笑，"退个千把块钱，以为就能蒙混过关。他们低估了纪委的决心。"
"要不要把这个名单转给王磊？"
"转。连同匿名信的内容一起标注。"
陈帆刚走，座机响了。
王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兴奋："林羽，数据汇总报告今天正式上报了。市纪委和上级组织部都收到了。刚才省纪委的电话打过来，说要派评估组下来，对咱们这个自查自纠试点做成效评估。"
林羽握着电话，沉默了两秒。
"评估组什么时候到？"
"下周。具体时间还没定，但文件已经发了。这次评估不光看数据，还要实地走访、抽查台账、谈话核实。说白了，就是来验货的。"
"验货好啊。真金不怕火炼。"林羽深吸一口气，"你把评估要点发我一份，我提前准备。"
"已经在整理，下午发你邮箱。对了，上级对咱们的试点很重视，如果评估通过，可能在全市甚至全省推广。你这个分层核查的思路，说不定要写进正式文件。"
"别给我戴高帽。我就是个干活的。"
"干活干到被省里关注，你也是头一份。"
挂了电话，林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知道，评估组一来，真正的考验才开始。数据可以粉饰，台账可以补做，但实地走访和谈话核实，藏不住东西。那些退缴金额明显偏低的人，那些拿自查当挡箭牌的人，在评估组面前还能不能稳住？
林羽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陈帆。"他喊了一声。
陈帆从外面探进头："林科？"
"把咱们科室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