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组长把那页标注着八十万的支付凭证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雷砸在城建科会议室的空气里。
“林科长,这八十万,你昨儿说要核实原始依据。今天核实得怎么样了?”
林羽没说话,冲陈帆使了个眼色。陈帆立刻从旁边摞成小山的档案里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上的火漆印还完好无损——这是他昨天特意从局档案室库房里调出来的原始件,连拆都没拆,直接捧过来的。
“马组长,您看。”林羽双手把档案袋递过去,“这是南郊物流园配套工程的全套原始合同,封条都没动过。昨天下午核查组走后,我让陈帆直接从库房提的原件,就是怕有人说是我们事后做了手脚。”
马组长接过档案袋,拆封的动作慢而稳,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小张凑过来,俩人一页一页翻。
合同翻到第七页,变更签证单附在后面,厚厚一沓。马组长的目光落在第三张签证单上,停住了。
林羽适时开口:“马组长,这笔八十万,不是什么‘设计咨询及专家评审费’。”
他走到马组长身侧,手指点在签证单上:“您看这儿——南郊物流园项目开工前,地勘报告显示地下水位比预估高了将近两米,土质以流沙层为主。原设计方案里的放坡开挖根本行不通,必须增加钢板桩支护。这八十万,就是支护工程的追加费用。”
马组长抬起眼:“公开招标了?”
“公开招标,全程录像,评标报告在这儿。”林羽又递过去一份文件,“监理单位市建工监理公司也出了确认单,现场施工照片、验收记录全在后面。”
小张翻着照片,嘴里嘟囔:“这照片……又是横平竖直的。”
小李在旁边憋着笑,小声接了句:“那是,林科说了,拍照不拿水平仪,不如回家卖红薯。”
这回连马组长都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终于松了根弦。
陈帆见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马组长,这笔钱我经手支付的时候,也觉得备注写得含糊。当时我多留了个心眼,把合同、签证单、监理确认单、招标公告全对了一遍,前前后后查了三回。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我这才走的支付流程。”
马组长看了陈帆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随即点了点头:“小伙子,心细。”
陈帆挠了挠后脑勺,难得露出点腼腆:“跟林科学的。他老说,咱们城建口花钱如流水,每一分都得花得像玻璃一样透亮——透亮到太阳底下能照出人影儿来。”
林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假装瞪了陈帆一眼。这话说的是他当年带新人的口头禅,没想到被这小子记到现在,还当着核查组的面抖搂出来。
马组长把文件合上,沉默了几秒钟,忽然说了句:“林羽,你这城建科,还真应了那句老话——身正不怕影子斜。”
林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脸上没显出来,只是微微颔首:“马组长过奖。我们只是按规矩办事。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城建口的钱,每一分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不敢造次。”
“行了,这八十万的事,核查组核实完毕,合规。”马组长站起身,把文件一一归位,“林科长,你这档案确实没毛病。昨天那话我收回——太干净不是问题,是本事。”
核查组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小张临出门前,回头冲小李竖了个大拇指:“你们林科那水平仪拍照的梗,我回去得给我们处里讲讲,太绝了。”
小李乐了:“您可别,林科非得罚我抄三遍《档案管理办法》不可。”
林羽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把核查组送出了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陈帆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林科,这关总算过了。”
林羽没坐,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楼下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秋风吹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他忽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帆,你把南郊物流园那笔钱的审批单再给我看一眼。”林羽转过身,声音低了下来。
陈帆愣了一下,从档案堆里翻出审批单。林羽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经办人陈帆,复核林羽,然后跳过了科室负责人一栏,直接到了分管领导签字:王副局长,王建业。
“林科,怎么了?”陈帆察觉到气氛不对。
“备注栏。”林羽指着那行字,“‘设计咨询及专家评审费’——这行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你写的。笔迹鉴定一下,就知道是谁填的了。”
陈帆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这笔迹,像是——”
“别说了。”林羽把审批单收起来,“先不声张。你去把这两天经手过这份审批单的人都列个名单,悄悄给我。”
陈帆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出了门。
小李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林羽:“林科,喝口茶压压惊。刚才马组长那帮人走的时候,我看马组长脸色还不错。”
林羽接过茶杯,吹了吹浮沫:“小李,你跟陈帆这几天辛苦了。等这阵子过去,我请你们撸串去。”
“那敢情好!”小李眼睛一亮,“林科,您那红烧肉还没吃几口呢,核查组就来了,您那块肉都凉了吧?”
林羽低头一看,餐盘里那块红烧肉确实凉了,酱色凝在表面,像一块琥珀。他忽然想起一句歇后语: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过现在,黄连总算咽下去了,嘴里开始回甘。
“凉了就凉了吧,反正肉烂在锅里,跑不了。”林羽笑了笑,把凉了的那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下午四点,林羽正在办公室整理台账,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他拿起来,对面是局办的小刘,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林科,省纪委信访室刚打来电话,说……说你们城建科那个案子,让市纪委‘慎重处理’。原话是‘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影响基层干部积极性’。”
林羽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省里打招呼了。
他放下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八十万的事刚澄清,省里就来了电话,这时间卡得太巧了。是有人想保王建业?还是有人想借这个案子做文章?又或者,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招棋——明着是“慎重处理”,暗着是给核查组施压,让他们别再深挖?
他想起《红楼梦》里那句话:“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王建业那点小动作,真以为能瞒天过海?可省里这通电话,说明他背后有人。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光打在办公桌上的那份审批单上,王建业的签名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羽把审批单锁进抽屉,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对手不只在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