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书记办公室里,周正阳搁下电话,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电话是省里一位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打来的,开口就是老熟人做派:“正阳啊,城建口那个案子,我听说你们查得挺起劲?有些事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小事化了,对大家都好。”
周正阳当时笑着应了,说“我了解一下情况再说”,但放下电话,脸上的笑意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桌上那份核查组初步报告翻了翻。南郊物流园那八十万,核查组已经出了结论——合规,经得起查。但问题不在八十万本身,而在那张审批单上王建业的签名,以及备注栏里那行来历不明的字迹。
王建业是分管城建的副局长,背后据说有赵家撑腰。赵家在市里盘根错节,从房地产到建材供应,触角伸得到处都是。这案子查下去,怕是要捅马蜂窝。
可要是不查……周正阳想起自己刚到纪委上任时,老父亲送他的那句话:“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周正阳可以不升,但不能不清不白地混日子。
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王磊推门进来。
王磊是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的主任,三十出头,干纪检是半路出家——之前在检察院反贪局干了八年,去年才调过来。这人脾气直,眼里容不得沙子,马组长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周书记,南郊物流园后续核查方案我拟好了,您过目。”王磊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扫到周正阳面前的电话机,顿了一下,“省里来电话了?”
周正阳没瞒他:“老领导打的,意思大概是——别查了。”
王磊嘴角一撇,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周书记,您看看这个。”
周正阳低头一看,是一份《关于申请对本人及城建科相关工作进行专项核查的书面报告》——申请人:林羽。落款日期是核查组进驻的前两天。
“这小子……”周正阳愣了一下。
“人家自己都不怕查,主动递申请要求查,我们怕什么?”王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硬邦邦的,“周书记,林羽那份档案我看了,干干净净,连个标点符号都挑不出毛病。这种干部现在打着灯笼都难找。王建业那笔字我让马组长比对了,备注栏那行字不是林羽写的,也不是陈帆写的,笔迹鉴定初步判断是王建业身边那个办公室主任老刘的手笔。”
周正阳拿起那份申请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张右下角有一处浅浅的咖啡渍,像是写的时候太投入,杯子碰翻了留下的。这细节让他心里一热——这小伙子,是真不怕。
“王磊,你知道查下去意味着什么。”周正阳把申请书放下,声音沉了下来。
“知道。赵家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王磊往前探了探身子,“但周书记,您想想——林羽一个科级干部,档案做得比铁桶还严实,连八十万的追加费用都留了全套公开招标和监理确认。这种人要是被整倒了,以后谁还敢干事?咱们纪委查案子,查的是贪腐,不是查认真。”
周正阳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窗外秋阳正好,光打在墙上那幅“清正廉明”的书法上,金灿灿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查。”周正阳站起来,手按在那份申请书上,“查到底。你让马组长继续,南郊物流园项目的所有关联合同、资金流向,一条线追下去。王建业那边,先不动,但把他的签字样本全部收集齐。”
王磊一拍大腿,站起来:“得令!”
城建科办公室里,林羽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一份刚整理好的《城建科近三年项目台账索引目录》,陈帆和小李忙活了两天一夜,终于把三百多个项目全部电子化,每个项目后面都挂了审批单、合同、发票、现场照片的链接,点一下就能跳出来。
小李端着一杯泡面凑过来,热气腾腾的:“林科,您尝尝,老坛酸菜味的,我加了根火腿肠。”
林羽哭笑不得:“你小子,加班加出泡面文化了。”
“民以食为天嘛,林科您自己说的。”小李嘿嘿笑着,把泡面塞到林羽手里,“您多少吃点,从昨儿中午到现在,您就啃了两口凉红烧肉。”
林羽接过泡面,拆开火腿肠咬了一口。确实饿坏了,酸菜味冲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涌的饥饿感。
陈帆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新整理好的文件夹:“林科,王建业那边……我查了一下,他上个月批了三笔‘应急工程费’,加起来一百二十万,备注栏全都是‘设计咨询及专家评审费’。”
林羽筷子停在半空:“又是这个名目?”
“对,一字不差。”陈帆把文件夹放下,“我对比了南郊物流园那笔,备注格式、字体、甚至标点都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板复制粘贴的。”
林羽放下泡面,眼神沉了下来。同一块模板,反复用——这已经不是疏忽了,是习惯。王建业把“设计咨询及专家评审费”当成了万能口袋,什么钱都往里装。
“这些你先别往外说。”林羽低声道,“等核查组来要的时候再给。”
小李吸溜了一口泡面汤,忽然冒出一句:“林科,您说这王局,是不是觉得这招儿好使得都上瘾了?跟那歇后语似的——老鼠钻进米缸里,吃不完兜着走。”
林羽噗地笑出声来,差点把酸菜汤喷在键盘上:“你这比喻,绝了。”
陈帆也笑了,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晚上八点,林羽回到家,刚推开门,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愣了一下。自己住的是单位单身的宿舍,平时没人做饭。推门一看,老科长——已经退休两年的老周头,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老科长?您怎么来了?”
老周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听说你这几天被纪委查着呢,我寻思你肯定吃不上热乎饭。来,尝尝我做的红烧肉,比你们食堂强。”
林羽鼻子一酸。老周头是他刚参加工作时的带教师傅,退了休还住在局家属院里,平时没事就下棋遛鸟。这节骨眼上,老人家专门跑来做顿饭。
“师傅……”林羽嗓子有点紧。
“叫什么师傅,叫周叔。”老周头把红烧肉端上桌,解下围裙,“我听说了,你那档案查得纪委都没话说。好小子,没给我丢脸。”
林羽坐下,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味道,跟当年老科长在办公室用小电锅给他热饭时一模一样。
老周头倒了杯酒,自己抿了一口:“小林啊,我听老伙计们说,省里有人给纪委打招呼了。你怕不怕?”
林羽嚼着肉,摇了摇头:“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
“好。”老周头点点头,“但你要记住——身正,还得心硬。有人给你使绊子的时候,你不能软。软了,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林羽端起茶杯,跟老周头的酒杯轻轻一碰:“周叔,我记住了。”
深夜十一点,林羽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刷了刷。
一条微博推送弹出来,标题刺眼:《住建局城建科林羽涉嫌贪污八十万,纪委已立案!》
他点开一看,内容漏洞百出——把“南郊物流园配套工程”写成了“南郊物流园住宅项目”,金额一会儿说八十万一会儿说八百万,连他的职务都写错了,写成了“城建科科长林宇”。
评论区已经炸了,几百条留言,有骂的,有问的,还有人@了市纪委的官方账号。
林羽放下手机,冷笑了一声。
这水军来得也太快了。八十万刚澄清,网上的脏水就泼过来了。赵家这是急了——纪委没被省里的电话吓住,那就换个战场,从舆论上搞臭他。
他想起白天老周头的话:身正,还得心硬。
行,那就看看,谁先软。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