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副书记的电话打进市委的时候,市委书记罗维国正在批阅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请示件。
电话那头,韩副书记的声音听不出火气,反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维国啊,你们市纪委最近查的那个城建科小伙子,我听说了。年轻人嘛,工作中有些小瑕疵难免的。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是不是可以'治病救人',别一上来就往死里整?"
罗维国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
韩副书记退下来前是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在市里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局委办。这通电话,表面是关心年轻干部,实际上是给王建业——或者说给赵家——撑腰。
"韩老,纪委的案子有严格的程序,我不便干预。"罗维国语气不卑不亢。
"我不是让你干预。"韩副书记笑了笑,"就是提醒一句——查可以,别过头。过犹不及,伤了干部积极性,对江城的工作没好处。"
电话挂了。
罗维国盯着桌面上的请示件,半天没动笔。
他拿起座机拨了个号:"让林羽同志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林羽推开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干干净净。进门时步子稳,腰杆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跟前几章被核查组围住时一模一样,没多一丝慌乱,也没少一分恭敬。
罗维国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推过去:"小林,最近辛苦了。"
林羽双手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膝盖上:"罗书记,我做好了接受任何核查的准备。"
罗维国打量了他几秒钟。这小伙子的眼神,清亮得像山泉水,没有一丝躲闪。他见过太多干部被叫到书记办公室时的模样——有的额头冒汗,有的坐立不安,有的抢着表忠心。林羽不一样,他就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松树,风吹雨打,根不动。
"省里有人打招呼,市里也有人递话。"罗维国开门见山,"小林,你跟我说句实话——城建科的事,你有没有半点问题?"
林羽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双手递到罗维国桌上。
第一份是《个人事项报告》,厚厚一叠,从房产、存款、投资到配偶及近亲属从业情况,逐项列明,附了房产证复印件、银行流水、配偶单位证明。
第二份是《廉政承诺书》,只有一页纸,字迹工整,落款签名力透纸背——"本人林羽,郑重承诺:在城建科任职期间,未收受任何单位或个人财物,未利用职权为亲友谋取利益,所有项目审批均依规办理。如有不实,愿接受组织任何处理。"
罗维国拿起《廉政承诺书》,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罗书记,身正不怕影子斜。"林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得稳稳当当,"查到底,才能还我清白。要是半途而废,我这一辈子都背着个黑锅,干活也没人信了。"
罗维国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办公桌上晃来晃去,光斑游移不定。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当县委书记那年,也被人举报过,省里派了调查组下来。当时老领导跟他说了一句话:"只要你自己是干净的,就别怕别人泼脏水。脏水泼上来,太阳一晒就干了。"
"好。"罗维国把承诺书放下,目光定在林羽脸上,"市委会顶住压力,支持纪委依法核查到底。你安心工作,该干什么干什么。"
林羽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罗书记。"
"别急着谢。"罗维国摆摆手,"路还长着呢。回去吧。"
林羽出了门,走廊里秋阳正好。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十分。该去接老周头给的那袋橘子了,老人家说自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城建科办公室里,气氛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陈帆把最后一份电子台账上传完毕,伸了个懒腰:"林科,全弄完了。三百二十七个项目,一个不落。"
小李从打印机后面探出头:"林科,您刚才去书记办公室,没挨批吧?"
林羽笑着摇摇头,把橘子放在桌上:"老周头给的,分了吃。"
陈帆洗了手过来剥橘子,忽然压低声音:"林科,我听说赵劲松昨天去了省城。"
林羽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省城?"
"对,坐的高铁,下午走的。我一个同学在高铁站派出所,看见他了,说赵劲松身边还跟着个拎公文包的,看着不像生意人,倒像……"陈帆斟酌了一下措辞,"倒像跑关系的。"
林羽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慢慢嚼着,脑子里转得飞快。
赵劲松去省城跑关系,这不稀奇。但关键是——跑什么关系?韩副书记那通电话没拦住罗维国,赵家这是要再升一级,从更高层面施压。
"查一下赵劲松在省城的社会关系。"林羽把橘子皮放在一边,"别打草惊蛇,就看看他最近跟谁接触。"
"明白。"
苏清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信封:"林羽,你老家寄来的。"
林羽接过来看了看寄件人——是他父亲。拆开,里面是一封手写信和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人,站在乡镇卫生院门口,身后是"人民卫生"四个大字。
信很短,父亲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小林,你妈说在网上看到你的事了。别怕,咱家祖祖辈辈没干过亏心事。你爷爷当年在公社当会计,一分钱都没贪过,账本到现在还留着。你行的正,就站得直。家里都好,别惦记。"
林羽看着信,眼眶微微发热。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87年,父亲在向阳公社卫生院。"
小李凑过来瞄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把纸巾盒推了过来。
陈帆低头剥橘子,剥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清浅站在门口,看着林羽的背影,轻轻带上了门。
省城,某高档茶楼包厢。
赵劲松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暗金色领带夹。
"韩老的意思我明白了。"男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羽这个人不怕查,那就换个思路——查不动他,就搞臭他。从根上搞。"
"根?"
"家庭背景。"男人放下茶杯,嘴角微微一牵,"一个农村出来的小伙子,在市里混到城建科副科长,速度不算慢。查查他家里人有没有沾过项目光,有没有亲戚在本地做建材生意。只要有一条线能牵上,就不怕他清白。"
赵劲松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好。水军那套太糙,记者也搞不死他。从家庭入手,搞他个里外不是人。"
男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给我两天。省城的调查公司我熟,查个人底细,手到擒来。"
窗外,省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这星光底下,暗流比江城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