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羽这三天照常上班，照常批文件，照常去工地巡查。滨江路管网改造三期到了收尾阶段，他周三还去了趟现场，踩了一脚泥回来，在洗手间刷鞋的时候被小李撞见，小李憋着笑说"林科您这鞋比脸还干净"。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三天里，空气是绷着的。
赵劲松被正式批捕后，赵家没闲着。城东别墅的灯几乎每晚都亮到后半夜。有人看见赵家老爷子赵景明那几天见了好几拨人，有省城的，也有北京的。但凡了解江城官场的人都明白——这是赵家在最后捞人。
林羽没管那些。他该干嘛干嘛，甚至周三下午还抽空去了趟老周头家，陪老人下了两盘棋，一胜一负，老周头乐得合不拢嘴，说"你小子这步棋走得稳，跟你在城建科干活的劲头一样"。
周四晚上，林羽接到王磊的电话。
"明天上午九点，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赵劲松案一审公开宣判。"王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小林，你不用去现场，但……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王哥。"林羽说。
"谢什么。该谢的是你自己——身正，路就宽。"王磊顿了顿，"对了，王建业那边，纪委也快出结论了。他的事比赵劲松还麻烦，涉嫌滥用职权和受贿，不止南郊物流园那一笔。"
挂了电话，林羽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明天就见分晓了。
周五上午八点五十五分，城建科办公室。
林羽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西城湿地公园三期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手里握着红笔，但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收音机搁在文件架旁边，调的是江城新闻广播。九点整，整点报时之后，主持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本台最新消息，市中级人民法院今日上午对赵劲松涉嫌诽谤罪、寻衅滋事罪一案作出一审判决。被告人赵劲松利用信息网络恶意编造、散布虚假信息，诽谤他人，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诽谤罪；为发泄情绪、无事生非，在公共场所张贴大字报扰乱社会秩序，构成寻衅滋事罪。数罪并罚，判处被告人赵劲松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当庭表示……"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羽已经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了。
他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这几个月的压抑、隐忍、委屈和咬牙硬撑。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李第一个冲进来，脸涨得通红："林科！判了！无期！新闻刚播的！"
陈帆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正是法院的官方通报页面："林科，您看见了吗？赵劲松完了！"
小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真是老天有眼！多行不义必自毙，古人诚不欺我！"
陈帆难得地激动，声音都有点抖："林科，咱们的证据起了大作用。公证保全那套材料，法院判决书里专门提到了，说'证据链条完整、来源合法'。"
林羽看着两个年轻人兴奋的模样，嘴角终于舒展开来。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泡的是陈帆从老家带来的明前龙井，清冽甘甜。
"行了，别光顾着乐。"林羽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赵劲松判了，但案子还没彻底结束。王建业那边纪委还在查，南郊物流园的事要画上句号，还有一堆项目等着推进呢。"
小李嘿嘿笑着："林科，您这心也太大了。赵劲松都无期了，您还惦记着项目？"
"项目才是正经事。"林羽拿起红笔，在可行性研究报告上圈了一处数据，"西城湿地三期的土方工程量算多了百分之十五，得让设计院重新核算。小李，下午你跟我去一趟规划院。"
"得令！"小李立正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陈帆笑着摇摇头，转身回自己工位去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林科，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在电视上看见赵劲松被押上警车的画面了。我爸说——'你跟着林科长干，没错。'"
林羽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两点，林羽正在规划院开会，苏清浅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羽，你快回单位。"苏清浅的声音有点急，"局办刚下发了一份文件，关于城建项目审批流程优化的试点方案，里面有些条款……不对劲。"
林羽皱眉："怎么不对劲？"
"你回来看就知道了。我打印了一份放在你桌上。"
林羽跟规划院的人道了声歉，提前结束了会议。
回到城建科，苏清浅果然在等他。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江城市城建项目审批流程优化试点实施方案（征求意见稿）》，落款是市住建局办公室，签发人一栏空着。
林羽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第"第七条"上停住了。
"第七条：试点期间，单项预算五百万元以下项目，可由分管领导直接审批，无需经科室会签及集体决策程序。"
林羽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条款——分明是为王建业量身定制的。王建业分管城建，如果这条款落地，他就可以绕过城建科，直接审批五百万以下的项目，连个签字留痕都不用走科室流程。
而更诡异的是，这份文件的起草人一栏，赫然写着"赵劲松"三个字——是赵劲松被抓前最后一周提交的草案。
"这文件什么时候下发的？"林羽问。
"今天早上局办发的，说是紧急文件，要求各科室今天下班前反馈意见。"苏清浅压低声音，"林羽，赵劲松都判了，这份文件还带着他的名字。赵家这是……"
"死而不僵。"林羽把文件合上，眼神沉了下来。
他想起一句老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劲松倒了，但赵家在住建局系统里埋的钉子还在。这份文件就是最后一颗钉子——如果通过了，以后城建口的项目审批就可以绕开科室集体决策，王建业一个人说了算，那才是真正的"制度漏洞"。
"清浅，这份文件你拍照留底。"林羽站起身，"我去找罗书记。"
走廊里，林羽的脚步又快又稳。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还没打完。赵劲松叛了，但赵家的根还在。这份文件就是他们最后的挣扎——既然搞不臭你，就搞乱制度。
林羽推开楼梯间的门，阳光从天窗倾泻下来，照在他白衬衫的肩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棋到终盘，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