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 第二章一碗汤
  他从老鸦沟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山道上结了霜,一脚踩下去,草叶碎成粉。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把手举到眼前。
  指头上那点麻还没退。从指尖到手腕,像有一根线埋在里头,一跳一跳的。
  回到屋里他倒头就睡,睡到喇叭响。
  “守拙。”
  “在。”
  “给老周送饭。”李长顺站在院子里,手里提着一个饭盒,“一天两趟,早上晌午。路上别耽搁,他腰断着,坐不起来,得有人喂。”
  “行。”
  “送完回来,把库房的油清一遍。剩下的都收进去,别搁外头,这几天有人来查。”
  “谁查?”
  “不知道。上头来人。”李长顺说完就走了。
  饭盒是铁的,两层,上头馒头,下头一勺半土豆炖白菜,汤在最底下那一格里晃。他提着往场部走,走到半路,后头有人喊。
  “站住。”
  二班长赖长友,人叫赖三。三十六七,肩膀宽,走路外八字,手上一年四季有油。
  “这活我接了。”
  “李班长让我送。”
  “李长顺管一班。”赖三把饭盒从他手里拿走,“送饭归二班。”
  “他没说。”
  “我说了。”
  赖三提着饭盒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去东沟扛木头。清下来的都堆在那儿,今天得归垛。”
  陆守拙看了他一眼。
  “行。”
  东沟堆了三天清下来的松木,一根一根,长的短的,横七竖八,压着一层松针。
  他一个人扛。
  粗的抱不动,得先撬起来,用腰顶住,两只手在底下托,一步一步挪。细的能抱两根,一手一根,扛在肩上走。
  走到垛上撒手,木头砸下来,砸出一声闷响,脚底下的地跟着震一下。
  他数着扛。
  第一趟一根,第二趟一根,第三趟两根。数到四十七根的时候,他把军大衣脱了。数到六十根,肩膀磨破了,里子洇出一道暗红。
  老郑从垛上下来倒水,路过看了一眼。
  “你数它干什么。”
  “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又不多给你一根。”
  “不多给。”
  “那你还数。”
  陆守拙把木头往垛上一送:“数着,心里有底。”
  老郑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缸子里剩下的半缸水递过去。
  “喝。”
  水是凉的,缸子边上有一圈茶垢。他喝了两口,还回去。
  “再数。”老郑说,“数到一百根停一停,腰受不了。”
  他没停。
  中午开饭,他进食堂的时候,三十几个人已经坐了一半。
  赖三在里头那桌。他端着碗往里走,赖三也端着碗站起来,两个人正对着。
  赖三往他这边靠,肩膀一歪,脚底下伸了一只脚过来。
  陆守拙退了半步。
  赖三的肩膀落空,人往前一栽,那只伸出去的脚自己绊住了自己。他手里的碗端不住,一整碗热汤翻过来,全扣在自己裤子上。
  食堂里静了一下。
  有人笑出声,赶紧收住。
  赖三站着没动。他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裤子上一大片湿,热气往上冒。
  陆守拙把自己那碗推过去,放在桌上。
  “再打一碗。”
  赖三看着他,看了三秒。
  “你叫什么。”
  “陆守拙。”
  “我记住了。”赖三说。
  他把那只空碗捡起来,往桌上一磕。
  “三哥,裤子。”旁边一个瘦子递过来一块抹布。
  “不用。”赖三没接。他站在原地,把裤子上那片湿的地方拍了拍,拍了两下,抬眼看了一圈食堂。
  “都看清楚了?”
  没人应。
  “看清楚了就吃饭。”
  三十几个人低头吃饭。有人憋笑,憋得肩膀抖,抖了两下赶紧停。
  食堂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屋顶吊着四只灯泡,只亮两只。墙上一半是历年的奖状,纸都黄了;另一半是擦不掉的油烟,黑乎乎一片。
  赖三那一桌坐了六个人,都是二班的。那六个人里有三个刚才在笑。
  陆守拙把这三张脸看了一遍。
  赖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守拙那一桌。
  “陆守拙。”
  “在。”
  “你这只手,退得挺快。”赖三说,“慢的地方,我还没看见。”
  他走了。
  陆守拙端着碗坐到最靠门的一张桌上。老郑在那桌,一直没抬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才说话。
  “你这一退,退得准。”
  “他脚伸出来了。”
  “看得出来。”老郑说,“我就没看出来。”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往后小心点。赖三记性不比你好。”
  下午他又去东沟。扛到日头偏西,肩膀上的血把里子粘住了,一脱就撕。
  天黑了他才回屋。
  屋里没电,点的是煤油灯。他把手伸到灯底下,翻过来。
  手背上那道白茬不见了。
  昨天划开的口子,边上泛青,中间还没结痂,他自己看了两回。现在那儿是平的。皮是平的,颜色跟别处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用指头按了按,按下去,弹回来。又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出白印。
  他坐在床沿上,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外面有人在敲钟。场部的老钟,报时用的,一天敲三回,最后一回在九点。今天只响了两声就停了。
  他把军大衣披上,揣了两个白天剩的馒头,往场部走。
  医务室还亮着灯。
  老周躺在里屋那张铁床上,腰底下垫着一块板子,人不能动,眼睛睁着。
  “你怎么来了。”老周说。
  “饭让人抢了。”陆守拙把馒头搁在床头柜上,“晚上没吃吧。”
  “吃了半个。”
  “我给你倒水。”
  老周没说话。他把水端过去,一手托着老周的后脑,一手把碗沿凑到嘴边,喂了半碗。
  “你进场之前,在城里干什么。”老周说。
  “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三个月没人跟你搭话。”老周说,“这地方看书的人不多。”
  陆守拙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老周。”
  “嗯。”
  “昨天你说老鸦沟底下有东西。”他把碗摆正,“什么东西。”
  老周看着房梁,看了很久。
  “你爹死那天,”他说,“你在不在跟前。”
  “在。”
  “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很多。都是胡话。”
  “有没有一句不胡的?”
  陆守拙没答上来。
  他想了一会儿。那天夜里他爹抓着他的手,说的东西东一句西一句,说到后头嗓子哑了,只剩气声。有一句他当时觉得也是胡话。
  “有一句。”他说,“他说老鸦沟底下埋着的那口气,是活的。”
  老周闭上了眼睛。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风从窗缝里进来,灯芯跳了一下。
  “那就当没听见。”老周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听懂了也没用。”老周说,“你现在连一炉真气都没有。”
  陆守拙站在床边,没动。
  “你说的一炉真气,”他说,“是什么。”
  老周不说了。他把脸转过去,冲着墙。
  “回去吧。”他说,“明天早上你去东沟,别跟赖三争。争不过。”
  “我不争。”
  “我知道你不争。”老周说,“这三个月,场里谁欠你什么,你都记着。我看得出来。”
  陆守拙没说话。
  “你爹也记账。”老周说,“记了一辈子,一笔没收回。”
  他伸手,把灯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