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这具身子,我只借了三年 > 第九章 场长
  上午十点,场部真来人了。
  来的不是李长顺,是场部通讯员小周,二十来岁,骑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
  “陆守拙,场长叫你。”
  “现在?”
  “现在。”
  “我还在歇工。”
  “场长说了,算你出工。”
  他把本子锁进箱子,跟着小周去了场部。
  场部的院子比工段大。三排砖房,中间一棵老榆树,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
  场长办公室在最里一排,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字是手写的,漆掉了一半。
  小周把他带到门口,没进去。
  “进去吧。”小周说,“关门。”
  他推门进去,回手把门带上。
  场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一杯茶,这回茶面上没灰。窗户开着,一股煤烟味从外头进来。
  “坐。”
  他在对面的一条板凳上坐下。
  “多大了。”
  “十九。”
  “哪一年进的场。”
  “今年六月。”
  “你爹叫陆什么。”
  “陆守静。”
  场长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往椅背上一靠。
  “库房那九斤油,我压了。”场长说,“报上去了,按多出来报的。没你的事。”
  “谢谢场长。”
  “你不用谢。”场长说,“我要跟你说另外一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纸。他把纸推过来,纸在桌面上滑了半尺,停在他面前。
  陆守拙没接。他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十月三日。库房钥匙,配一把。领用人,陆守拙。
  “这一条,”场长说,“你见过没有。”
  “见过。”
  “你配过没有。”
  “没有。”
  场长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收回去,叠上,放进抽屉。
  “这条我压了。”场长说,“报上去了,没你的事。”
  “谢谢场长。”
  “你也不用谢。”
  场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着手看外头那棵老榆树。
  “你以为你在跟赖三斗。”场长说,“你不是。赖三算什么东西,一个伐木班的班长。”
  他回过头来。
  “你得罪的是一个姓。”
  陆守拙没说话。
  “周小满是我侄子。”场长说,“这个场部,除了我,还有三个人姓周。库房的老周,通讯员小周,还有一个在东沟看水泵的。”
  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插进裤兜。
  “你那一本账,把二十斤油念出来了。念出来不要紧,念出来以后,报上去了,这就紧了。”
  “场长,我是照实报的。”
  “我知道你是照实报的。”场长说,“你要是不照实,我今天不叫你。”
  他走回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放。
  “这里是五十块钱。”
  陆守拙没动。
  “从今天起,你不用回四工段了。”场长说,“你跟着场部跑。场里要选一块地盖越冬的蔬菜棚,你去看。”
  “看什么。”
  “看哪儿能盖,哪儿不能盖。”
  “我不会看房子。”陆守拙说,“我会看地。”
  “那你看地。”
  “看多大的地。”
  场长把信封往前又推了一寸。
  “北坡,四十亩。场里要盖越冬的蔬菜棚,钢架的,跨度大,怕压。还要打两眼井。”
  场长把信封往前推了一寸。
  “一个月五十。不算工分,算场部临时用你。你要愿意,后天就上手。”
  陆守拙坐在那儿,看着那个信封。
  五十块钱。他进场四个月,工分加粮票,一共没超过二十块。
  他在前世靠看宅择日糊口,一单五十块,一个月能接三四单,就那样还被人叫做骗子。
  这是他这身本事,第一次有人出价。
  而且出价的人,不是来求风水的人,是一个管着一百多号人的林场场长。
  而且出价的不是看风水的人,是一个林场场长。
  “场长。”他说,“我要是应了,那一本账呢。”
  “账是账,活是活。”
  “我记的账,一页都撕不掉。”
  场长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笑。
  “我知道撕不掉。”他说,“所以我也不撕。我给它压着。压一天算一天,压不住那天,你自己想办法。”
  他把手按在信封上。
  “应不应,你说话。”
  陆守拙坐了很久。
  屋外头那只黄狗叫了两声,又不叫了。煤烟味从窗户进来,比刚才浓。
  “我应。”他说。
  “钱拿着。”
  他把信封拿起来。纸是硬的,边角有点毛,摸上去像刚出厂的钞票那样发涩。他捏了捏,塞进内兜,手指在内兜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个客人,是个开厂的老板,一进门就说要看厂子的大门朝哪儿开,看完给了两百,临出门还说给多了。
  “后天去哪。”
  “后天早上,小周带你去北坡。”
  他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原处,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场长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爹那个人,我认得。”
  场长把茶杯端起来,这回喝了一口。
  “一九九七年冬天,他来找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外地来的风水先生,穿一件旧棉袄,手里拎一个布包。”
  “他在场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看完了三排砖房,才进来找我。”
  他把茶杯放下。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场地底下压着一条老渠,渠是活的,你盖房子,别压在渠上。”
  “后来呢。”
  “后来我没盖。”场长说,“我把蔬菜棚挪到了北坡。挪了以后,那年冬天没塌。”
  他抬起眼睛看陆守拙。
  “我问过他,我说你这个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跟我说,他是走山走出来的。走了二十年山,一看就知道哪儿是实的,哪儿是空的。”
  场长说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他那个人,”场长说,“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吹。他说出来的话,你都记不住。可事后一想,句句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他待了多久。”
  “一炷香。”场长说,“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的。”
  陆守拙把门拉开,出去了。
  外头太阳很好。小周在树底下等着,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说明天去北坡。”
  “场长给钱了?”
  “给了。”
  小周推着自行车跟上来,压低了声音。
  “场长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多少。”
  “他给你钱了。”
  “你怎么知道。”
  “他每次叫人进去,都从抽屉里拿信封。”小周说,“拿了的,就是自己人。”
  陆守拙没接话。
  小周看了他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自己小心点。场长用你,是因为你能看地。可你那个账,场部档案室里还压着一份。”
  “我知道。”
  “你不知道。”小周说,“那份压着的,不是你报上去的九斤。是另外一本。”
  他骑上自行车,一脚踩下去,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后天北坡。早上七点,在这儿等。”
  陆守拙站在场部的院子里,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想起老周昨天那句话:你爹那年,也是这么被叫去的。
  他现在知道了,是哪一年。
  不是一九九八年。
  是他爹死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