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早上七点,天还没亮透。
场部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小周蹲在车边上,拿一块旧布擦链子,擦得很慢,链子上的油早擦干净了,他还在擦。
“来了。”他站起来,“走。”
陆守拙把布包背上肩。包里是那个本子,半截铅笔,两个苞谷面馍。老郑借的麻绳他没带。
北坡在场部北边,走半个钟头。
土路两边是收过头的洋芋地,秧子堆在垄沟里,黑了一层。走到半路,场部的大喇叭响了。先是一段《东方红》,完了念通知。
“各工段注意。明天上午,全场清运贮木场剩余材,自带手套。”
小周推着车听了一句,笑了一声。
“又清。”
“清什么。”
“还能清什么。”小周说,“树都停了,贮木场还堆着前年的陈材。场长说清完这一批,腾出来,明年开春种菜。”
“种菜。”
“北坡四十亩,就是给这个报的。”
陆守拙没接话。
他抬头看坡。
坡不高。从底下看,是一片缓坡,坡顶平,坡脚一条干沟。十月的草黄透了,坡上一块深一块浅。太阳刚过山梁,把坡面切成两半,上半截亮,下半截阴。
走到坡脚,小周把车支在路边,从后架上解下一把铁锹。
“场长说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不用跟。”
“得跟。”小周把锹往地上一戳,“场长说了,你看地,我看你。”
陆守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他先从坡脚走。
走三步,蹲下,手按在土上。起来,再走三步,再蹲。
小周跟在后头。起先还问两句,走了百十步就不问了。他把锹扛在肩上,看坡,看天,看远处那截塌了半边的土墙。
土墙是早年场部围的,夯的,剩了不到一人高。墙根底下有一堆碎土坯,长着几丛灰灰菜,叶子冻得发紫。
走到坡脚一半,陆守拙停住。
“这儿。”
“这儿怎么了。”
“站过来。”
小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脚底下什么感觉。”
小周跺了两下。
“实的。”
“再跺。”
小周又跺。第三下,脚下的土松了一块,鞋跟陷进去半寸。
“虚的。”小周说。
“虚的也能盖。”陆守拙说,“垫土,夯。”
“那不就完了。”
“夯不实。”
“怎么夯不实。”
“底下有东西。”
小周把锹往地上一插,插进去半尺,拔出来,土是散的。
“什么东西。”
“水走过的地方。”
陆守拙往坡腰走。走到一处草色发暗的地方,蹲下去,把草拨开。
草底下是沙。
青灰色的沙,颗粒细,捻一把,指头上留下一层灰。
他抓了一把,摊在手心。
“你看。”
小周凑过来。
“沙子。”
“渠沙。”陆守拙说,“水冲下来的,冲了几十年,冲成这样。”
“这坡上哪来的渠。”
“现在没有。”陆守拙说,“以前有。”
他把沙撒了,站起来,往东走了七步,蹲下,又抓了一把。
还是沙。
再往东走五步,土是黄的,实的。
“到这儿就断了。”他说。
“断了好。”
“没断。”陆守拙说,“是拐弯了。”
他顺着那道看不见的线往坡上走。小周扛着锹跟,走到坡顶,两个人都出了汗。
坡顶平,风大。站在上头能看见场部的三排砖房,烟囱里冒着一股淡烟。再往北,是戈壁,灰黄一片,一直到天边。
“你看那边。”小周说,“那是什么。”
“烽燧。”
“你认得?”
“土堆,四个角,隔四十里一个。”陆守拙说,“汉朝留下的。”
小周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人,怪。”
“怎么怪。”
“你知道的东西,跟你不该知道。”
陆守拙没答。
他蹲下去,把坡顶的草拨开。这里的草根是往下扎的,扎得深,一把抓不住。
“这上头能盖。”他说,“棚往这儿挪。”
“挪多少。”
“三十步。”
“底下呢。”
“底下是实的。夯一层,能压住。”
小周没接话。
“那井呢。”
“井不能打在这儿。”
“井不是要打在棚边上?”
“打在坡腰,就在那条沙带上。”陆守拙说,“一打就穿。十月底上冻,水上来,渗到棚脚,冻一尺厚。你这个棚是钢架的,跨度大,脚一顶,梁就歪。”
小周没说话。
他把锹插在地上,两只手搭在锹把上,看着坡腰那片发暗的草。
风从西边过来,草压低了一片。
“场长要的是四十亩。”小周说,“你一挪,少十几亩。”
“少十几亩也是棚。”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
“我知道。”
小周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场里不让在坡上抽烟。”
“嗯。”
“你这个人真是。”
他把烟塞回兜里,蹲下来,捡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两个人在坡顶蹲了一会儿。
太阳升高了,坡面全亮。远处场部的喇叭又响了一回,这回是找人的。
“三工段张德福,到场部来一趟。三工段张德福。”
小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吧。”
“等等。”
陆守拙还蹲着。
他伸手,从草根底下捏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布。灰的,粗布,边缘磨毛了,上头沾着沙。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他把布摊在手心看。布上有两道线,缝过的,线是白的,断了一头。
“场里发的衣裳是蓝的。”小周说。
“嗯。”
“这个不是场里的。”
陆守拙把布收进兜里。
他站起来,往坡脚看。
坡脚的沙地上,有一串印子。
不是他的。也不是小周的。四十四五码,前脚掌重,后脚掌轻。
跟昨天老鸦沟沟口那三个,一个样。
小周也看见了。
他把嘴里的草茎吐了。
“这谁的。”
“不是我的。”
“也不是我的。”
小周把自己的鞋伸过去比。他的鞋四十一码,鞋底是新纹,比那个印子短出一指。
“场里没这个号。”他说。
“你确定。”
“场里发鞋我经手。”小周说,“最大四十三。再大的得自己买。”
陆守拙蹲下去,看那个印子。
印子不深。沙面上浅浅一层,边上让风吹塌了一点。
“站在这儿看。”他说。
“看什么。”
“看坡。”陆守拙说,“站了一会儿,没往里走。”
小周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声音压低。
“上个月有人上来过。”
“谁。”
“不知道。场长让来的。”
“场长让来的,你不知道是谁。”
“那人没进场部。”小周说,“在坡上站了半个钟头,走了。场长让我送一壶水上来,我上来的时候,人已经下坡了。”
“什么样。”
“没看清。穿灰的,个儿不矮。”
陆守拙把兜里那块灰布捏了一下。
“场长为什么让他来。”
“我哪知道。”小周说,“场长的事,我问一句挨一句骂。”
他把锹拔起来,扛到肩上。
“走吧。回去你还得写。”
“写什么。”
“场长让你写的那个。”小周说,“你跟我说了半天,我记不住。你自己写下来,明天会上说。”
“明天什么会。”
“场部会。”小周说,“各工段的头儿都到。”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过头。
“赖三也到。”
陆守拙没动。
风从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