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下聘当日,大哥慌慌张张的撞进内院,手里的婚书变成了染血的密信。
  “爹!右相陷害我们家通敌谋逆,陛下信了!怎么办?”
  通敌大罪,男丁尽斩,女眷皆要没入教坊司。
  满屋慌乱中,假千金突然拔下金簪,一脸决绝。
  “爹!娘!女儿绝不受辱!我这就给姐姐做个表率,先去下面替她探路!”
  我娘赶忙抱住她,泪眼婆娑。
  “胡闹!要做表率也该是你姐姐!再不济还有娘,哪里轮得到你?”
  我爹叹了口气,命人端上来一包细软和一杯毒酒。
  “仪儿,侯府三代清流世家,女眷绝不能受此折辱。”
  “但你自幼流落乡野,也没享受侯府的尊贵,若你想活,侯府上下绝不怪你,爹拼了命也会送你出京。”
  世子将毒酒递到我手里,温声道:
  “仪儿别怕,若你愿成全侯府清誉,我也绝不苟活,随后便与你共赴黄泉。”
  我没有任何犹豫,仰头便饮下了那杯毒酒。
  失去意识前,我听见大哥如释重负地说:
  “你看吧,我就说你姐姐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你非要设局考验她。”
  世子在一旁笑道:
  “无妨,那酒只会让她睡一觉,等她醒来我便娶她进门。”
  “到时候她肯定又惊又喜,不会怪我们的。”
  我这才明白,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联手演给我的戏。
  他们用我的命,试探我能否配得上侯府的风骨和世子的婚约。
  可他们不知道,我幼年流落乡野,早已落下一身沉疴,本就无几日可活。
  这假死药于旁人只会昏睡一日,于我,却是见血封喉。
  罢了。
  这一杯酒,就当我全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需要拿命证明才配得到的亲情与爱情,我都不要了。
  ......
  我倒下去时,谢临渊伸手接住了我。
  父亲欣慰道:
  “仪儿不愧是永宁侯府的女儿,即便流落乡野多年,也没丢苏家的风骨。”
  母亲替我擦去唇边的酒液,红着眼点头。
  “她肯为了侯府赴死,往后谁也不能再拿她的出身说事。”
  大哥苏承远也笑了。
  “我早说妹妹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偏明珠不放心,非要试这一回。”
  苏明珠咬着唇,眼泪说落便落。
  “我只是怕姐姐不懂世家规矩,将来连累世子。”
  “可她喝下毒酒时没有半点犹豫,我又后悔了。”
  “姐姐醒来以后,会不会再也不认我这个妹妹?”
  母亲连忙将她搂进怀中。
  “不会的,仪儿一向懂事,知道你也是为了她好。”
  他们都在夸我。
  却没有人发现,我垂在谢临渊臂弯里的手正在轻轻抽搐。
  假死药入腹后,我的四肢很快失去知觉,胸口却像被钝刀反复搅动。
  我疼得几乎发疯,意识偏偏无比清醒。
  谢临渊将我打横抱起来,苏明珠跟在一旁,仍在低声啜泣。
  “世子,姐姐本就觉得爹娘和哥哥更疼我。”
  “如今知道是我提议试探她,只怕会更恨我。”
  谢临渊温声安慰她:
  “你是为了她好。”
  “她将来要做世子夫人,自然要经得起考验,等她醒来,我会亲自向她解释。”
  母亲也道:
  “她是姐姐,本就该让着你。”
  大哥笑着附和:
  “妹妹若真生气,我去劝她,她最看重家人,哄几句也就过去了。”
  我靠在谢临渊怀中,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笃定我不会计较。
  仿佛我受过的惊吓和委屈,都抵不过苏明珠掉下来的几滴眼泪。
  回到房中,谢临渊将我放在床上,把婚书压在我的枕边。
  “仪儿,等你明日醒来,我便去求陛下提前婚期。”
  他替我盖好锦被,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后,我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痛苦。
  八岁那年,我为救落水的养母跳入冰河,从此落下心肺旧疾。
  乡下郎中反复叮嘱,我绝不能服用闭塞气血的药,否则极可能心脉断绝。
  我怕亲生父母嫌弃,也怕谢临渊退婚,从未告诉他们实情。
  如今假死药封住我的身体,我不能睁眼,不能说话,只能清醒地感受心口越来越疼。
  直到半夜,药力才稍稍减退。
  我勉强睁开眼,望见桌上的水壶。
  喉咙干得像在灼烧。
  只要弄出一点动静,守夜丫鬟便会进来。
  我用手肘撑住床沿,拼尽力气翻下床,却因双腿无力,重重摔在地上。
  桌案被撞得一晃。
  茶盏落下,摔得粉碎。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大小姐?”
  贴身丫鬟秋棠跑到门前。
  “您醒了吗?奴婢进来看看!”
  她刚碰上门闩,苏明珠的丫鬟翠儿便匆匆赶来。
  “住手!二小姐吩咐过,药效散尽以前,谁也不许进去。”
  秋棠急道:
  “可里面分明有东西碎了,大小姐可能摔伤了!”
  翠儿不以为意。
  “假死药又不是真毒药,能出什么事?”
  “她或许已经醒了,只是不愿让人看见她摔倒的狼狈模样。”
  “你现在闯进去,反倒会惹她不快。”
  秋棠仍不肯走。
  “我只看一眼,若大小姐平安,立刻便出来。”
  翠儿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我的卖身契,还有我爹娘和弟弟的卖身契,全在二小姐手里。”
  “她不许开门,谁也不能开,你难道想看我被二小姐发落?”
  我伏在满地碎瓷中,拼命张开嘴。
  “救……”
  可喉间只剩微弱的气音。
  秋棠迟疑道:
  “我好像听见大小姐在说话。”
  翠儿却拉着她向外走去。
  “你听错了。”
  “大小姐一觉醒来,便是风风光光的世子夫人了,怎么可能出事?”
  两人的脚步渐渐远去。
  而我望着紧闭的房门,张着嘴,却连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