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发集团坐落在县城东头,大门口两排梧桐树还是九十年代建厂那会儿栽下的,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一到四月,嫩芽子从枝杈间鼓出来,毛茸茸的,远看像挂了一树绿毛毛虫。风一刮,那点子细毛毛就满院子飞,呛得人直打喷嚏。
门卫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蹲在传达室门口喝热水,缸子外头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漆都掉了一半。他正吸溜第一口,眼珠子就让大门口进来的人给钩住了。
那女人踩着细高跟,嗒嗒嗒,从梧桐树底下走过来。穿一件碎花连衣裙,腰身掐得细,走路时裙摆一晃一晃的,像风摆柳。老周那搪瓷缸子端在手里,嘴张着,热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到裤腿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手一抖,半缸子水全洒了。
“我的个乖乖。”老周抹了抹嘴,也顾不上擦裤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头。玻璃门还在转,映着四月明晃晃的日头,老周蹲那儿愣了半晌,才低头看看自己湿了一大片的裤腿,骂了句:“娘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上午,整个大发集团上上下下全知道了——那个闷葫芦王帆,娶了个天仙似的老婆。
王帆是三年前招工进厂的大学生,分在财务科做报表。小伙子长得不丑,就是性子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当年人事科老赵把档案递到总经理李大发桌上,李大发翻了翻,说了句“人老实,留下吧”,就分到财务科了。王帆干活踏实,加班加点从没二话,就是不爱说话,食堂吃饭也是一个人坐角落里扒拉,吃完就走。厂里大姐们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姑娘一见面就嫌他闷,处不了几天就吹了。后来大家也都不操那个心了。
谁知道去年秋后,王帆突然请了三天假,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个结婚戒指。也没办酒,也没发喜糖,就财务科小刘瞅见他无名指上一圈银亮亮的,追问了半天,王帆才红着脸说了句“领证了”。
大伙儿问新娘子哪儿的,干什么的,长得啥样。王帆支支吾吾就说了一个字:“好。”
这个“好”字,今天算是兑现了。
“你是没看见——”财务科的小刘在食堂里比划,筷子当教鞭使,“那腰身,这么粗——”他把筷子两头一掐,约莫一拃,“那身条——”他筷子往上一戳,戳进红烧肉盘子里,汤汁溅了旁边老孙一袖子。
老孙也不恼,抹了把袖子接话:“我听说了,今天早上来面试,本来就是个普通主播岗,人事科压根没当回事。结果那照片往总经理桌上一搁,李大发当时正泡茶呢,端到嘴边的杯子又放下了,拿起来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半分钟?你咋知道的?”
“我外甥女在人事科帮忙你忘啦?她说李总看完照片就说了俩字——‘叫来’。”
“叫来?面试?”
“面试!”老孙把“面试”俩字咬得重重的,周围几个脑袋都凑过来了。
“面了多长时间?”
老孙伸出右手,巴掌张开,又攥上,又张开。
“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面个主播要那么久?”
“你那脑子——”老孙拿筷子头点了点说话那人,“女主播,总经理亲自面,两个多小时,你品品。”
意味深长的笑浪在食堂里荡开,像锅里滚开的水。有人啧啧摇头,有人低头闷笑,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王帆就坐在食堂最里头那个角落。他面前摆着一盘土豆丝一碗米饭,筷子攥在手里,一粒米粘在嘴角,他伸手抹掉,手有点儿抖。
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可他不能抬头,不能翻脸,甚至不能走——走了,就坐实了。他就坐那儿,把土豆丝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嗓子眼儿像塞了团棉花。
下午上班,王帆去总经理办公室送季度报表。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门虚掩着,里头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摩擦,还有李大发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听不太真。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按规矩,他该等。可这报表李总催了三回了,说下午下班前必须放他桌上。王帆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苏苒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边。
那是他媳妇。结婚刚满一年的媳妇。今天第一天来上班的媳妇。
苏苒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李大发靠在皮椅里,嘴里叼着烟,一只手搭在苏苒肩膀上,像是教她看桌上的直播脚本。听见门响,李大发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吐了口烟圈,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打着旋儿往上飘。
“报表放桌上。”李大发的声音跟平常布置工作一模一样。
王帆站在原地,两只脚像生了根。他看见苏苒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往后多少年都忘不掉。有羞耻,红着眼眶子,嘴角抽着;有哀求,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多的,是麻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疼过了头,连叫都不叫了,就那么眯着眼受着。苏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只用一个眼神让丈夫走。
王帆低头,把报表往桌角放。
报表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弯腰去捡,视线扫过办公桌底下——苏苒那双新买的黑色高跟鞋,今早出门前她还问他好不好看的那双,鞋尖朝内扣着,脚跟并在一起。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是上个月他们去城南庙会上求的。摆摊的老道姑说红线拴脚踝,夫妻同心,保平安。苏苒当时还笑,说这年头谁还信这个,可还是让他蹲那儿系上了。王帆系了个蝴蝶结,苏苒嫌丑,又解开自己重新系了个死扣。
这会儿那个死扣勒在脚腕上,红绳周围磨出一圈白印子。
“出去。”李大发说。
王帆直起腰,没抬头,转身就走。他听见身后苏苒轻轻应了一声,李大发又说了句什么,听不真。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的风灌进来,他后脊梁一片冰凉。
那天晚上王帆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
他骑着那辆电动车,路过菜市场也没停,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也没拐进去。到家往沙发上一坐,电视开着,演的什么一集没看进去。天黑了也没开灯。
苏苒回来得很晚。
王帆听见门锁响,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苏苒换鞋的时候扶了下鞋柜,动作很轻,好像怕弄出声响。她没开大灯,就着厨房灯倒了杯水喝了,然后进了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了。
王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声哗哗的,响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平时苏苒洗澡最多一刻钟,今天洗了四十分钟。水声里头好像夹着别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堵着嘴哭。王帆听不真切,也不敢去听真。
水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苒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她钻进被窝,背对着王帆,肩膀轻轻抽动。
王帆伸手想碰她。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问“今天怎么样”?放屁。说“我看见李总了”?更放屁。他嘴张了两回,嗓子干得跟砂纸磨铁一样。
“今天……”他终于挤出俩字。
“睡吧。”苏苒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鼻音,“累了。”
窗外梧桐树让风刮得沙沙响,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得刺眼。隔壁楼谁家两口子打架摔了个碗,哗啦一声,然后就听见女人哭男人骂。王帆突然有点羡慕那摔碗的,人家好歹能摔能骂,他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两口子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半尺宽的空。那半尺宽的空,王帆觉得比大发集团到县城还远。
第二天一早,王帆照常起来做早饭。
他熬了小米粥,馏了俩馒头,炒了个鸡蛋。苏苒平时爱吃炒鸡蛋,多放油,炒得嫩嫩的。王帆把鸡蛋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拿了块腐乳就着馒头吃。苏苒坐在对面,低头喝粥,鸡蛋一筷子没动。
“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