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大发亲自给财务科打电话,说季度报表有几个数不对,让王帆上来一趟。王帆心里打鼓,那报表他核对过三遍,不该有错。但总经理叫,他不能不去。
到了六楼,秘书台没人。小会议室的门关着,李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帆喊了声报告,里头没应。他站了两分钟,又喊了一声。
这回李大发应了:“进来。”
王帆推开门。
苏苒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沓材料,头发有点乱。李大发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屋里空调开得挺足,苏苒却满脸是汗。
“报表放桌上,先下去。”李大发头都没回,就撂了句话。
王帆看了一眼苏苒。苏苒没看他,盯着手里的材料,嘴唇抿得发白。
他放下报表,退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李大发笑着说电话那头的人:“……新来的小助理,还不太上手,回头再聊。”
那天晚上苏苒回来,王帆正蹲在阳台上抽烟。他平时不抽烟,家里连烟灰缸都没有,拿了个装咸菜的玻璃罐子凑合。苏苒进来看见烟头,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进厨房做饭去了。
炒菜声、切菜声、水龙头哗哗声,跟平常一样。王帆掐了烟,走到厨房门口,看着苏苒的背影,嘴张了又张。
“苒苒。”他终于叫了一声。
苏苒没回头:“嗯?”
“你——”王帆咽了口唾沫,“你要是不想干了,咱就不干了。我工资够花。”
苏苒切菜的手停了。
停了有五秒钟。
然后又开始切,当当当当,比刚才快了一倍。
“干得好好的,咋不干了。”她说,声音稳稳当当的,“李总说了,下个月给我转正,交五险一金。”
王帆站在厨房门口,闻着葱花炝锅的香味,看着苏苒后颈上一块青紫的印子。那印子从衬衫领子里露出来,指甲盖大小,紫红紫红的。
“你脖子上咋了?”他问。
苏苒抬手摸了一下,拉了拉领子:“蚊子咬的,挠的。”
四月的天,屋里哪来的蚊子。
王帆没再问。他回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
楼下张婶家老两口正遛弯回来,仰头看见他,喊了声:“小帆,吃饭了没?”
“吃了。”王帆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你媳妇今天下班早啊,我看见她六点就回来了。”张婶话里有话。
“今天不忙。”王帆说。
张婶跟老伴儿嘀咕了几句,老两口走远了。王帆听见张婶说:“你瞅瞅那孩子,多好个小伙子,摊上这事儿……”
后半句让风刮跑了。
那天夜里苏苒做了个梦,梦见刚结婚那会儿,王帆骑着小电驴带她去县城赶集。她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路过一片油菜花地,王帆回头说:“苒苒,等我攒够钱,给你买条金项链。”
她骂他没出息,说谁稀罕金项链。可心里甜得跟蜜似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王帆在旁边打着小呼噜,眉头皱得紧紧的。苏苒伸手把他的眉头抹平,王帆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苒看了他半天,轻手轻脚下了床。
她走到客厅,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头有条微信,李大发发的,就俩字:明天,早来。
苏苒盯着那俩字,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弯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客厅没开灯,窗外月亮照进来,照着茶几上那个装烟头的咸菜罐子。罐子旁边是王帆昨天吃剩的半板胃药,他胃疼好几天了,一直没跟她说。
苏苒直起身,把手机揣兜里,回了卧室。
王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事,上厕所。”苏苒钻进被窝,主动把手搭在王帆腰上。
王帆没睁眼,手覆上她的手背,攥了攥。
苏苒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四月十五,发工资的日子。苏苒的工资卡到账五千八,比王帆还多八百。她把手机短信给王帆看,王帆说挺好,能多攒点儿。
四月十八,苏苒拿回来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说是李总给的,让拿回来给家属尝尝。王帆看了一眼,大红袍,盒子底下贴着价签,两千三。他把茶叶搁柜子里,说留着过年喝。
四月二十二,苏苒晚上没回来吃饭,王帆自己煮了碗挂面。吃到一半,苏苒发微信:李总请部门吃饭,晚回。
王帆回了句:少喝酒。
苏苒:嗯。
晚上十一点苏苒回来,身上一股酒味,进门就趴马桶上吐了。王帆给她拍背,递漱口水。苏苒吐完了,靠在卫生间地上不起来,仰头看着王帆,眼眶红红的。
“王帆,”她说,声音哑哑的,“我对不起你。”
王帆拿毛巾给她擦嘴:“喝多了说胡话呢,起来,地上凉。”
“我没喝多。”苏苒拽着他袖子,“我说真的,我对不起你。”
王帆把她拽起来,扶到床上。苏苒还在絮叨:“……李总今天让我坐他旁边……手搁我腿上……我没躲开……”
王帆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上班呢。”
苏苒拉着他的手不撒开:“你不生气?”
王帆蹲在床边,看着自己媳妇醉得红扑扑的脸,沉默了半天。
“生气。”他说,“可我更心疼你。”
苏苒哇的一声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鼻涕眼泪全抹王帆袖子上。王帆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拍了小半个钟头。
等苏苒哭累了睡着,王帆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对面楼还有两户亮着灯。楼下花坛里野猫嗷嗷叫春。远处大发集团大楼的轮廓黑黢黢地戳在天上,六楼那个窗户还亮着灯。
王帆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黑名单——里面躺着一个号码,备注是“李大发”。是上个月李大发让他存的,说有事方便联系。王帆存是存了,转手就扔了黑名单。
手指头在黑名单设置上悬了半天。
最后还是锁了屏。
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亮了。苏苒发的微信,就三个字:别抽烟。
王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苏苒没出来,估计是起夜看见他在阳台。
他把烟掐了,回屋。
苏苒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
王帆躺下来,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住。
“不抽了。”他说。
苏苒没吭声,把他的手拉进被窝里,攥着。
窗外梧桐树的嫩芽让路灯照得黄澄澄的。四月过半,那些毛毛虫一样的芽子都长开了,绿叶子巴掌大,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帆听着风声,听着苏苒的呼吸慢慢匀了,自己却睁眼到后半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找李大发说个清楚。
可说什么呢?怎么说?说了之后呢?
苏苒的工作咋办?房贷咋办?老家的爹娘问起来咋交代?
天快亮的时候王帆才眯着。
梦里他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地头站着苏苒,穿一身大红嫁衣,冲他笑。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苏苒往后退,退着退着就掉进一口井里。他在井口喊,喊不出声。低头一看,井里不是水,全是报表,一张一张往天上飞,每一张上头都印着李大发的脸。
王帆吓醒了。
苏苒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小米粥的香味飘进来,跟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起来吧,”苏苒在厨房喊,“粥好了。”
王帆应了一声,穿衣起床。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胡茬子冒出来老长。他拿刮胡刀蹭了两下,蹭出一道血口子。
“嘶——”
苏苒跑过来看了一眼:“咋这么不小心?”
拿创可贴给他贴上,指尖在他脸上蹭了蹭。
“今天下班早点回来,”苏苒说,“我给你包饺子。”
“啥馅的?”
“韭菜鸡蛋。”
王帆笑了一下:“多放点虾皮。”
“知道。”苏苒也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