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墓要展了。上头批的,说太古里动工前,先把这墓亮出来,让市民看一眼千年的地宫。林远听着,没吭。
展什么,他定了,真迹,他不留。七卷的真绢,他锁地宫,展的,是复制品。他说,七个人写书,留的是真本事,可真本事,不能让人认出是七卷。
陈教授说,展复制品,是对的。他说,真迹出去,认出是七卷,乱。林远说,复制品,他让人学手艺,认不出是七卷,就乱不了。陈教授说,你这层,想得细。
陈教授说,你爸当年,也想展,可只展前五卷的样,六七卷锁。林远说,爸的想,他接着想。陈教授说,林恪若活着,也撕封面。林远说,爸若撕,他省了。他说,爸留的,他接着藏。
他带了托裱的刷子,无酸纸,进第七间。复制品是照前五卷描的,他描了五份,M1 到 M5,手艺的样,描得足。六七卷,他不描,不让人看见星图和推演的影。
托裱的刷子,棕的,他蘸稀浆,把无酸纸覆在描本上,赶平。他说,这浆,是托裱的,不伤绢。他描时,照前五卷的样,一笔一笔,写超前的数,岁差四百年,营造三百年,写得足。他说,复制品,让人学手艺,描得真,才学得到。
展签他写了。前五卷的展签,写的是唐人写本,不写七卷。他说,这签,是给人看的,不能写七卷书。七个人的名,他不写,俗姓不载,他守着。
M6 的封面,是绢端头,空着,没名。他把那端头,轻轻揭了一层。他说,这封面,露着星图的边,认出是第六卷,就露了。他撕了那层端头,星图的边,藏在里头。
竹起子他用了,尖的探端头,揭一层,不敢深。他说,端头是绢的皮,揭了,星图的边不露,卷芯还在。卷三邵工说过,M6 星图,是开元十年七月七。他说,这日子,他锁着,不让人从封面认出。
M7 的封面,更得撕。血印朝里,天机不可泄朝外,可封面的绢,沾着血色,认出是第七卷,就完了。他把封面那层,也揭了,血色压在里头,不露。
他说,M7 的封面,血色是父亲按的。揭了这层,血印在卷芯内,不露。天机不可泄四个字,他也盖了,不让人从封面看见。他说,七个人折着封,父亲按着封,他撕着封,三层封,一层比一层薄。
苏晚在坑下,看他撕封面,说,你撕了。林远说,撕了。苏晚说,撕了,就认不出是七卷。林远说,认不出,才好展。苏晚说,你爸当年,也撕过。林远说,爸撕的是笔记那页,他撕的是封面,一个理,都是藏。
他说,这撕,不是毁。封面撕了,卷还在,真迹锁地宫。展的是复制品,复印件,让人学手艺,不让人认七卷。他说,七个人写书,留手艺,也留分寸,他撕封面,是分寸。
老周在坑口,看他上来,说,你撕了封面。林远说,撕了。老周说,你爸当年,也撕过一页。林远说,爸撕的是笔记,他撕的是封面。老周说,你们爷俩,都撕,都藏。林远说,一个理。
展签他写到最后,停了。他说,这签,写唐人写本,不写七卷。可他心里,记着这是七卷。陈教授说,你写不写,卷都在。林远说,卷在,他不写,让人学手艺,不让人认密。
蓝布包在台上,摊着。爸的笔记,末页小远之日。他说,父亲记了半辈子,从进地宫那年起。今夜他撕了封面,和父亲撕页,一个理。笔记那页,父亲带走,藏在暗处,他今夜找着了没,还没说。他说,这页,和封面,都撕了,藏了。
他把复制品装框。无酸纸托的底,绢色是旧的,可他描的新。他说,这绢色,是新的,描的,不是写的。苏晚说,绢色是新的,有人算我。林远说,你这话,他记着。他说,复制品的绢色新,是给人看的,真迹的绢色旧,是他锁的。
展柜他定了。前五卷的复制品,进柜,灯冷白。六七卷的真迹,他锁石匣,不进柜。他说,柜里是手艺,匣里是天机,两样,分着。
展柜的灯,他选冷白,不伤绢。他说,复制品进柜,真迹锁匣,柜里亮,匣里黑。苏晚说,你分着,是让人学手艺,不让人认密。林远说,一个理。他说,柜是给人看的,匣是他守的。
贺老板来过一回,说要看看墓里有什么。林远说,没什么,空墓,几卷写本。贺老板说,写本值钱。林远说,唐人的写本,值钱,可没名,不值大钱。贺老板没再问。林远说,贺老板的壳公司,想的是地,不是卷,他糊弄过去了。
他读过贺老板的底。贺老板的壳公司,围着地宫的地,转了好几圈。林远说,贺老板要的是太古里的地,不是七卷。他说,七卷的真,他锁着,贺老板摸不着。贺老板走时,看了眼展柜,说,就这些。林远说,就这些。
他说,这展,是给市民看的。市民看唐人写本,学手艺的样,认不出是七卷。七个人的名,不露,俗姓不载,他守着。真迹锁地宫,复制品进柜,一个藏,一个露。
苏晚的铜钱,在腕上转。她说,绢色是新的,有人算我。林远说,你这话,他记着。他说,复制品的绢色新,是给人看的,真迹的绢色旧,是他锁的。苏晚说,新人算新,旧人算旧。林远说,他算旧,锁旧的。
夜里他理展签。前五卷的签,写唐人写本,不写七卷。他一笔一画,写清楚。他说,这签,是给人看的,不能写七卷。七卷的真,他锁着,不让人认。
他想起卷三,七方墓志,第七方偏薄,俗姓不载,刻痕最浅。他说,七个人藏了一辈子,连名都不留。他今夜撕了封面,和七个人一个理,藏,不露。
陈教授说过,七个人三身皮,官,僧,碑,真身藏在三皮后。林远说,他今夜,也藏了一皮,藏的是七卷的名。他说,七个人藏真身,他藏真卷,一个理。陈教授说,你接的,是七个人的筋。林远说,筋,他接着。
出暗门,他摸了摸门楣的符号。连珠二十四,里盘曲字。他说,这符号,是七个人的记,他认得,不让人认。撕了封面,锁了真迹,这符号,也藏着。
他上来时,天亮了,砖缝的光,白了一层。他说,爸当年,也是在天亮时上来。父亲填土,走,天亮,他撕封面,上来,天也亮。两代人的藏,都停在天亮前。
老周在坑口,看他上来,说,你撕了。林远说,撕了。老周说,你爸当年,撕的是笔记那页,藏的是后五段。林远说,他撕的是封面,藏的是七卷的名。老周说,你们爷俩,撕的不一样,藏的一个样。
图里画的事,前八段落在地上,后五段悬着。他说,这展,是手艺的露,天机的藏。七个人写的,他让人学手艺,不让人认七卷。撕了封面,认不出,就好。
他说,展柜亮着,石匣锁着,一个露,一个藏。市民看唐人写本,学手艺,认不出七卷。七个人的名,不露,真迹锁地宫,复制品进柜。这展,他定了,和父亲对账,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