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按掉手机通话键时，指腹还残留着刚才震动的麻意。
晚风裹着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香气钻进领口，他望着18栋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后颈的钝痛像被按下了慢放键，一下一下碾着神经。
手机在掌心发烫，李月瑶的来电显示还没熄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最终还是按了接听。
“叶先生。”李月瑶的声音比白天更轻，像沾了温水的棉絮，“我刚才订了粤菜馆的双人餐，结果助理临时被家里叫走。”电话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菜马上送到，浪费了怪可惜的。”
叶浩喉结动了动。
他摸了摸饿得发空的胃袋，又想起便利店那袋速冻饺子——早上煮的时候水沸得太急，溢出来的水差点浇灭燃气灶。
“我......”
“18栋二楼露台。”李月瑶没等他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直到闻到风里飘来的姜撞奶甜香。
露台方向传来金属支架被拖动的声响，接着是李月瑶的声音：“张叔，把保温箱放这儿，汤盅盖先别掀。”
叶浩鬼使神差地跨过两家之间的矮篱。
18栋的露台比他想象中小，藤编桌椅擦得发亮，桌角摆着个青瓷汤盅，蒸汽正从缝隙里钻出来，在暮色里凝成细雾。
李月瑶换了件浅灰色家居服，发尾用同色发带松松扎着。
她抬头看见他，手指无意识地绞了绞袖口：“坐吧。汤是花胶炖竹丝鸡，粤菜馆的师傅说......”她顿了顿，“说适合秋天喝。”
叶浩坐下时，膝盖碰到了桌角。
他低头看汤盅，却在瓷壁上看见李月瑶的倒影——她正盯着他的后颈，目光里带着白天在后台扶他时的那种小心翼翼。
“我点了五样菜。”李月瑶拿起公筷，先给他盛了碗汤，“白灼菜心、清蒸多宝鱼、陈皮牛肉球，还有例汤和姜撞奶。”她夹起一筷子菜心，梗叶切得极细，“他们家火候把握得好，菜心不会老。”
第一口汤入口时，叶浩差点咬到舌头。
汤里没有浓重的药膳味，只有花胶的黏滑和竹丝鸡的鲜甜，连姜片都切得薄如蝉翼。
他突然想起燕小妍上次说的：“脑癌患者消化功能弱，饮食要清淡软烂，忌辛辣。”
“你......”他望着李月瑶夹菜的手。
她的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浅粉色甲油，此刻正专注地把牛肉球的筋膜挑出来，“常点这家的菜？”
李月瑶的手顿了顿。
她把处理好的牛肉球放进他碗里，垂眼盯着自己的汤：“我助理胃不好，以前常帮她点。”
叶浩盯着碗里的牛肉球。
晚霞的光漫过露台，在李月瑶发梢镀了层金边。
他突然想起系统任务里的“深度信任”，可此刻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任务的紧迫感，而是某种更烫的东西——像这碗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后颈的疼都被捂得软了些。
“你公司注册顺利吗？”李月瑶突然问。
叶浩愣了愣。
他今天在工商局跑了三趟，最后是前台小姑娘看他脸色太差，悄悄帮他走了加急。
“还行。”他说，“就是......”
“需要帮忙的话。”李月瑶打断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我有认识的法务。”
晚风掀起露台的纱帘，叶浩看见她耳尖又红了。
这次不是葡萄架的影子，是从耳根漫到脸颊的粉。
他突然想起白天说“女朋友”时她缩了缩的瞳孔——那时候他鬼迷心窍，把范梦茹的消息说成了女朋友，其实范梦茹是苏芷萱的表妹，找他帮忙去医院取苏芷萱的复查报告。
“李小姐。”他放下汤碗，“白天的事......”
“吃菜。”李月瑶迅速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鱼凉了就腥了。”
鱼肉入口即化，连细刺都被仔细挑过了。
叶浩望着她垂落的睫毛，突然明白这顿饭哪有什么“临时被放鸽子”。
从汤的火候到鱼肉的刺，从菜心的切法到牛肉球的筋膜，每样都像量着他的胃和病在准备。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问。
李月瑶的睫毛颤了颤。
她抬头时，眼睛里浮着层水光，像露台角落那盆刚浇过水的茉莉。
“那天在后台。”她轻声说，“你唱《逆光》时，声音抖得厉害，可眼睛亮得......”她吸了吸鼻子，“像我师父临终前弹最后一首《梁祝》时的眼睛。”
叶浩的手在桌下握紧。
他想起穿越前躺在病床上听的最后一首歌，是邻床大爷用破收音机放的《梁祝》。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像那首曲子，在最高音处戛然而止，没想到老天爷又塞给他一段。
“你师父？”他问。
“戏腔老师。”李月瑶起身收拾空盘，白色蕾丝袖扣扫过他手背，“他教我唱《牡丹亭》时说，好的声音是有温度的。那天你在台上，声音里有团火。”她转身走向露台门，“要看看我的练歌室吗？就在二楼。”
练歌室比叶浩想象中更朴素。
整面墙的隔音棉，一架黑色钢琴，墙角立着个上了漆的戏服箱。
李月瑶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划，《游园惊梦》的调子便流了出来。
“想学戏腔的话。”她侧头看他，“我可以教你。”
叶浩望着她落在琴键上的手。
那双手弹过金曲奖的奖杯，握过无数话筒，此刻却像在捧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想起系统任务的倒计时，想起燕小妍说的“最多三个月”，喉咙突然发紧。
“为什么教我？”他问。
李月瑶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窗外的暮色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他的脚尖。
“因为......”她轻声说，“我想看看，你那团火能烧得多亮。”
离开18栋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叶浩站在17栋门口，摸出兜里的手机——范梦茹的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浩子，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医院等你。”
他抬头望隔壁，露台的灯还亮着。
透过纱帘，能看见李月瑶的影子在练歌室走动，偶尔抬手，像是在比划戏腔的手势。
手机突然震动，是系统提示：【隐藏任务进度更新：李月瑶信任度+15%】
叶浩望着屏幕笑了笑。
他摸了摸后颈，今天的疼比往日轻了些。
晚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钻进鼻腔，他想起李月瑶说的“有温度的声音”，突然掏出手机点开直播软件。
注册页面的光标在闪烁。
他盯着“主播昵称”那一栏，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露台的灯灭了。
叶浩关了手机，往屋里走。
玄关的镜子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和那天在演唱会舞台上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