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出头,西边窗户外头还挂着半片橘红的云,把客厅那套墨绿丝绒沙发照得泛出暖融融的暗光。
  苏玉涵的白色宝马刚退进车库,铁门没落稳当,后头紧跟着进来两辆车,一辆银灰商务,一辆胭脂红的mini,车门砰砰砰一通响,下来五六个男男女女,手里拎着奶茶袋子、烧烤打包盒、一箱精酿啤酒,还有人腋下夹着个鞋盒大的桌游盒子,封面上印着烫金的“阿瓦隆”。
  刘玉芬在厨房里听见动静,围裙没解就迎出来,脸上挂着惯常那种笑,手里攥着擦手巾:“苏小姐回来了?哟,这么多同学——”
  “阿姨,麻烦您把冰箱里那盒车厘子全洗了,提子也洗一串,再切盘哈密瓜,零食柜里那些薯片虾条都翻出来摆茶几上。”苏玉涵一边换鞋一边回头吩咐,手里还举着手机跟谁发语音,“对了阿姨,先烧一壶热水,月夕带了茶叶,她说要泡什么白牡丹。”
  刘玉芬哎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拿眼扫了一圈这群人。
  苏玉涵的同学看着都跟她差不多岁数,穿得光鲜,手里拎的奶茶杯子上印着花花绿绿的logo,她一个都不认识。
  有个姑娘格外扎眼——比苏玉涵矮了半个头,头发染成了闷青色,扎着个俏皮的双马尾,容貌即便在苏玉涵各个俊男靓女的朋友中也颇为出众。
  她手里拎着个黑色双肩包,鼓鼓囊囊的,包侧兜里插着个扎了气孔的扎染布袋,从里头隐约透出点鳞片似的反光。
  刘玉芬没多看,进厨房忙活去了。
  客厅那头已经把茶几挪到中间,几个人围着地毯坐了一圈,月夕把背包往沙发扶手旁边一搁,拉链口朝外没拉上,就从里头掏剧本册子、卡片、小木牌。
  苏玉涵坐她旁边,拿靠垫垫着腰,跟另几个同学说笑。
  日头从落地窗斜进来,把几个人影拉得老长,投在地板上晃来晃去。
  “月夕你这包够沉的,装了多少东西?”苏玉涵拿脚尖碰了碰那个黑包。
  “剧本、道具,还有我的宝贝。”月夕拍了拍包侧兜里那个扎染布袋,神神秘秘地挤了挤眼,“等会儿玩累了给你看,包你吓一跳。”
  “什么宝贝?”
  “先不告儿你,玩完这局再说。”
  刘玉芬端着一大盘洗好的车厘子出来,红艳艳的堆成小山,又摆了一盘切好的哈密瓜。
  她绕到沙发扶手旁边放果盘的时候,脚背蹭到月夕那个黑背包的带子,包往旁边歪了歪。
  刘玉芬觉到踢了什么东西,一看是月夕的包,顿时没好气地又踢了一脚,方才回厨房继续干活。
  侧兜里扎染布袋的口本来就用根红绳松松系着,这一踢,把绳结踢得松了扣,布袋口豁开一道两指宽的缝,一条可爱的小东西从布袋里爬了出来。
  管道里,刘柱正盘腿坐在那截铺了旧褥子的管段上啃苹果。
  日头从客厅地板的通风格栅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正照在他膝盖头和褥子角上。
  刘芳缩在另外一头翻手机,这几天风头紧,苏玉涵晚上回来得晚,他们到十点以后才敢从管道里钻出来。
  白天就这么干耗着,刘柱打了两把游戏没意思,把手机往褥子上一扔,仰面朝天躺着看管道顶上的灰网。
  “哥,你压着我充电线了。”刘芳拿脚踹他大腿。
  “挪挪嘛。”刘柱往旁边滚了滚,把个软塌塌的抱枕往脑袋底下一塞。
  管道里白天不算黑,格栅板几个透光点加上管壁接缝处漏进来的光够他们日常活动。
  那头苏玉涵的客厅闹哄哄的,隔着铁皮传过来闷闷的人声和笑声,听不真切。
  两人正闲扯着,忽然从管道另一头——靠近客厅格栅板那一端——传来一阵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拖着鳞片在铁皮上走。
  刘芳先听见的,翻手机的手停了:“哥,你听。”
  刘柱侧着耳朵听了听:“老鼠吧。上次不也来过一窝。”
  “不像老鼠,老鼠爪子是‘嗒嗒嗒’碎响,这个是拖着走的。”刘芳把手机往褥子上一搁,坐直了身子,摸出手电筒往管道深处晃了晃。
  手电光柱里,一条小臂长的响尾蛇正贴着管壁弯弯绕绕地爬过来。
  蛇身灰褐底色,背上那一列菱形暗纹在手电光里清清楚楚。
  尾巴尖上那串角质环随着爬行蹭在铁皮上,“沙沙沙”地响,不急不缓的,像谁拿指甲盖在管壁上轻轻划。
  刘芳整个人僵住了,连叫都忘了。
  刘柱也看见了,手里半个苹果“啪”地掉在褥子上,滚了两滚,带着汁水黏在蛇脑袋前头一尺远的地方。
  响尾蛇被这动静惊得身子一缩,尾巴“唰”地竖起来一截,那串角质环开始急促地震颤——沙沙沙沙沙——声音又脆又密,像有人拿指甲在铁皮上来回刮。
  “别动!别动!”刘柱压着嗓子吼他妹,可他自己先忍不住了,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腰撞在管壁上“咚”一声闷响。
  那条响尾蛇被这声闷响和骤然逼近的动作激得弹了起来,整个身子像一根压缩的弹簧弹直了,头一探,两颗毒牙“咔”地扎进刘柱伸出来的脚踝上方,小腿肚子那一截。
  刘柱“嗷——”一嗓子嚎出来,声音在管道里撞来撞去,震得铁皮嗡嗡直响。
  蛇咬完一口松开,尾巴摇得更急了,身子盘成一团又弹了一次,这回正咬在刘芳乱抓乱挡的手背上。
  “啊——!妈——!有蛇——!”刘芳叫得又尖又细,声音穿透了格栅板。
  楼下客厅正闹哄哄地念剧本呢,这声嚎从地板底下冒上来,把所有人都惊得静了一拍。苏玉涵抬起头,拿手肘撑起身子往下看:“什么声音?”
  刘玉芬在厨房里也听见了,手里切哈密瓜的刀“当”地搁在砧板上。
  她快步走出来,脸上还挂着那种得体的笑,嘴里的话说得圆乎:“没事没事,管道里有野猫钻进去了,我上去看看。”她朝客厅里几个人摆摆手,“你们玩你们的,我去处理一下。”
  苏玉涵皱眉:“野猫?阿姨你小心点别被抓了。”
  “没事,我拿笤帚撵出去就行。”刘玉芬脚底下步子快得很,绕过沙发就往楼梯方向走。
  客厅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月夕正翻着剧本册子,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可刘玉芬已经上了楼。
  刘玉芬拐进储物间,摸黑从架子上抽了双厚帆布线手套戴上,又拿了个蛇皮袋。
  她心里也犯嘀咕——管道里怎么会有蛇?
  这别墅门窗严实,管道通到室外那截有铁丝网罩着。
  可听见儿子女儿在那头嚎,她也顾不上多想,搬了梯子就往管道口爬。
  推开铝扣板,手电筒往里一照:刘柱抱着小腿缩在褥子角上,脸白得跟纸似的,牙关咬得咯嘣响。
  刘芳更惨,整个人蜷成个虾米,被咬的那只手攥在另一只手里头,手背上两个小红点正往外渗血珠子。
  那条响尾蛇盘在管道中间那截凹陷处,脑袋昂着,分叉的信子一吐一吐,尾巴竖着,随时准备再弹。
  “妈——它咬我——”刘柱看见亮光就喊。
  “别动别动。”刘玉芬把手电筒卡在管壁上,自己缩着肩膀往里挤。
  她一手撑着管壁一手往前探,想拿蛇皮袋兜住蛇头。
  老家地里蛇多,她小时候跟她爹抓过菜花蛇,知道蛇这东西怕大动静。
  可响尾蛇跟菜花蛇不是一码事。
  她刚把袋子口抖开,那蛇尾巴一摇,身子弹得像甩出去的一根灰皮带,在她右手虎口偏腕子那处咬了一口,隔着帆布手套也扎进去了。
  “嘶——”刘玉芬咬住下嘴唇,手一抖,蛇皮袋罩歪了,她干脆整只手连袋子一块儿按下去,把蛇脑袋连前半截身子兜进袋子里,另一只手飞快地把袋口攥住。
  蛇在里头扭来扭去,尾巴还在“沙沙”地响。
  她拖着蛇袋子从管道里退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