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动静,月夕是最先站起来的。
她原本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剧本册子,刘玉芬那句“管道里有野猫钻进来了”从厨房那头飘过来的时候,她捏着卡纸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把册子往腿上一扣,拧过脸去看沙发扶手旁侧的那个黑背包。
侧兜的扎染布袋口豁开了,红绳松松垮垮地挂在兜沿,袋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可她那个装蛇的透气盒空了。
“卧槽,我的蛇——”月夕猛地从地毯上弹起来,膝盖撞翻了跟前那碟没剥完的砂糖橘,橘瓣滚了一地。
她连鞋都没穿利索,趿着白袜子就扑到沙发扶手旁边,把黑包整个拎起来往地毯上一倒。
剧本册子、卡片、小木牌哗啦啦散了一摊,扎染布袋也从侧兜里滑出来,在绒毯上摊成软塌塌的一摊,袋口朝上,空空荡荡。
月夕拎着布袋底抖了两抖,除了几片干巴的蛇蜕碎屑飘出来,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月夕?”苏玉涵站起来,裙摆上还搁着剧本子。
“我的响尾蛇不见了。”月夕的声音尖了半个调,她抬头往天花板扫了一眼,又低头往茶几底下、沙发缝隙里飞快地扫了一遍,“我装在扎染袋子里带过来的,袋口只松了半扣,它很乖,肯定跑不远……”
她话没说完,楼上储物间的方向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铝扣板被推开又扣回去的动静。
紧跟着走廊尽头脚步声响,刘玉芬从楼梯口拐出来,右手里攥着个蛇皮袋,袋口拿围裙带子扎了个死结,袋底鼓鼓囊囊,还在一下一下地鼓涌。
她左手虎口偏腕子那处隔着帆布手套洇出一小圈暗红的血印子,把线手套的灰白色染出一朵小小的湿花,但她用袖子遮住了,不想让人看见。
“没事没事,都别慌啊。”刘玉芬把蛇袋子往走廊地上一搁,反手把楼梯口通道挡了挡,脸上挂着那种惯常圆场用的笑,可嘴角提得发僵,额头上汗没干透,碎头发黏在太阳穴上,“管道里钻进来一条小长虫,不大,我拿袋子兜住了,回头搁外头放生去。苏小姐你们接着玩——”
“你等等!”月夕已经绕过茶几走过来了,她个子矮,可步子倒腾得急,两三个箭步就蹿到走廊那头。
她弯腰把蛇袋子提起来掂了掂,袋口扎得紧,看不着里头,可袋底那鼓涌的节奏又密又急,角质环沙沙地蹭着蛇皮袋内膜,那动静她太熟了。
月夕隔着袋子安抚下了小蛇,轻轻打开袋口,将它取出:“这是我养的响尾蛇,名字叫灰灰,不知道怎么袋子松了,被它跑出来了,您没被咬到吧?”
刘玉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响尾蛇?”
“对,是我带来的,准备让大家看看新鲜,没关系,去过毒腺的。”月夕语速快得打绊,她捏着蛇头,轻轻打开蛇嘴向大家展示,“但是就算去了毒腺,响尾蛇咬人也不能不当回事。蛇嘴里全是细菌,伤口感染了照样要命。阿姨你被咬了吧,我看它牙齿上还挂着线头——”
“没事没事,就蹭破点皮。”刘玉芬把手往围裙后头藏。
“阿姨,你把手套摘了。”苏玉涵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裙子下摆还攥在手里,声音沉下去,“让我看看伤口。”
刘玉芬磨蹭了两秒,把右手手套从指头上褪下来。
虎口偏腕子那处两个小红点,相距不到半厘米,周围一圈泛白的皮已经微微肿起来,渗出来的血丝混着透明组织液,把腕骨那块皮肤弄得亮津津的。
伤口还在往外渗,顺着腕子侧面淌下来一道浅红的细线,滴在围裙上洇开一小朵。
月夕凑近看了一眼,认真地对刘玉芬说:“阿姨你必须马上去医院,现在就去。”
刘玉芬听她郑重的语气,脸上那点笑彻底收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子上那两个小红洞,心里那根弦也跟着绷紧了。
她是乡下长大的,地里蛇多,知道被毒蛇咬了要捆扎近心端、要拿嘴吸毒血那一套,可响尾蛇这东西她没碰过,刚才在管道里挨那一下的时候光顾着兜蛇,没觉出疼,这会儿精神一松,伤口周围火辣辣地发麻,麻劲儿顺着腕骨往小臂上爬,像有蚂蚁在皮底下钻。
“那——那我去一趟——”她扭头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火还开着,苏小姐你们——”
“你赶紧走你的,火我关。”苏玉涵把手机从茶几上摸过来塞给她,“我车钥匙在玄关挂钩上,我送你去,月夕你对蛇伤熟,你跟着来。”
“我自己有车——”
刘玉芬说了一半被月夕打断了:“阿姨你听我说,你现在不能自己开车。蛇咬伤之后患肢要制动放低,你握方向盘撑着胳膊,血行加快蛇毒扩散,去了医院遭罪的还是你。我们送你,你上车坐着就完了。”
刘玉芬还想说什么,脚底下却没再挪。
她右胳膊已经有点发沉了,小臂上那层皮肉底下隐隐往外胀,像谁拿根细绳子从腕子那头往肘弯方向拧着收。
她心一横,扭头朝楼上管道方向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柱子!芳芳!都下来!”
客厅那头一下子静了。
苏玉涵的同学原本都站在茶几边上听动静,这会儿面面相觑。
苏玉涵自己愣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她看看刘玉芬,又看看天花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拧成了别的什么:“阿姨,你叫谁下来?”
管道口的铝扣板从里头被顶开了。
刘柱先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全是汗,裤腿上沾着灰网和管道壁蹭的锈迹。
他顺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一条腿不敢吃劲,脚踝上方小腿肚子那截鼓了一圈红,把裤脚撑得紧绷绷的。
刘芳跟在后头,头发拿皮筋胡乱扎了个揪,那只被咬的手拿袖子裹着,脸色灰白,眼神躲闪,下了梯子就往刘玉芬身后缩。
苏玉涵盯着这两个人从管道里爬出来,脑子里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她看看刘柱那身不知道多少天没换的脏衣裳,又看看刘芳那张跟她哥有三分像的脸,再回头扫了一眼客厅里那几个同学——月夕正拿手机查蛇伤急救指南,另外两个男生皱着眉,一个姑娘已经无声地站在了玄关附近,做好了阻拦的准备。
“他们是谁?”苏玉涵的声音不大,可调子沉得能往下滴水,“阿姨,你告诉我,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这俩人是谁?”
刘玉芬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右胳膊忽然猛地一抽,小臂上的麻劲儿窜了一截,手腕子控制不住地颤起来,蛇皮袋差点从左手脱出去。
她拿右手去托左胳膊,指尖碰上腕子伤口的时候“嘶”了一声,脸白了一层。
月夕查完了急救要诀,抬头看见她这副样子,赶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上来扶她胳膊:“别耽误了,阿姨你现在就得走。伤口往上五厘米捆扎带有没有?有松紧带的裤子抽一根出来——”
“我这儿有。”刘芳哆哆嗦嗦从裤腰上抽了根松紧带出来,递过去时手还在抖。
月夕接过去三绕两绕缠在刘玉芬小臂上,把蛇袋子往她左手心里一塞:“攥着别松,袋子别挨着伤口。”又扭头冲苏玉涵说,“你车钥匙呢?赶紧的。”说完,又招呼了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同学跟着一起去医院,事情有变,需要有人帮忙镇场子。
苏玉涵去玄关挂钩上取了钥匙,经过刘柱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比刘柱矮了快一个头,仰着脸看他,嘴唇抿得发白:“你在我家管道里住了多久?”
刘柱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他往他妈身后又缩了缩,刘芳从另一头缩回来,兄妹俩一左一右把刘玉芬架在中间,倒像拿她当挡箭牌。
“多久?”苏玉涵又问了一遍。
刘玉芬被自己一双儿女扶着往玄关走,听到苏玉涵的问话,脚步慢下来,肩膀塌了塌:“苏小姐,这事儿——回头我跟你细说。现在先让我们一家人去医院吧,他俩也被蛇咬了啊……”
刘玉芬一家人被塞进了男同学开来的车的后座。
两个男生和他们一辆车,苏玉涵坐进自己的车,月夕一跳来到副驾,给最近的综合医院急诊打电话,压着嗓子说:“我们车上有三个蛇伤病人,大约二十分钟到,是被响尾蛇咬了,去过毒腺了,对,是要处理一下。”
医院那头,刘玉芬坐在处置床上,右胳膊搁在托板上不敢动,小臂已经肿得比左胳膊粗了一圈,腕子伤口周围那片泛白的皮颜色暗下去,变成一种熟过头的李子似的紫红。
月夕站在床边,端着手机,看着她,忽然说:“那两个人,是你儿子和女儿?”
刘玉芬闭着眼“嗯”了一声,此时她处在被微量蛇毒导致的精神恍惚状态,问什么说什么。
“他们在苏玉涵的家里住了多久?”
“快两年了吧。”
“那你们……”
……
过了一会儿苏玉涵从外头进来,手机攥在手里,脸上说不上什么表情,走到月夕旁边站定了,低头看着已经昏睡在处置床上的刘玉芬:“你问出来些什么?”
月夕气鼓鼓地一跺脚:“就该让他们一家人都被蛇毒毒死!”
苏玉涵没再问,只是略带后怕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月夕默默走过去,抱住她的脑袋。
处置室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窗外走廊上护士推着治疗车“咕噜咕噜”过去,轮子碾着地砖缝。
“我慢慢跟你说。”月夕轻轻安抚着怀中略带惊慌的人儿。
月夕在医院走廊尽头那排蓝色塑料椅上坐下来,把苏玉涵的手拉进自己掌心里握着。
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浓得呛鼻子,灯管嗡嗡响,时不时有护士推着药车从她们脚边过去,轮子碾在地砖缝上“咯噔”一声。
苏玉涵的手凉得很,指头尖都泛着青白,月夕拿两只手搓了搓,又呵了口热气暖着。
“你缓过来了没?”月夕侧过脸看她。
苏玉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脑子里乱得很,一堆碎片在里头翻来滚去撞得生疼——管道口那块铝扣板,刘柱从里头爬出来时裤腿上沾的灰网,刘芳缩在刘玉芬背后那张灰白的脸,还有刘玉芬腕子上那两个往外渗血丝的小红洞。
每一件单拎出来她都看得懂,可拼在一块儿就成了个她怎么也理不顺的死疙瘩。
“你说吧。”苏玉涵把手抽回来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些,“刚才在里头你问出什么了?”
月夕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剥了纸塞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圆包。
她舔了两口才开口,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你的住家阿姨——就那刘玉芬,她是两年前九月中秋前后来你家的对吧?她来之前刚跟老家男人离婚,儿子在县城跟人打架捅了娄子,对方要五万块私了,她拿不出来。后来她帮你清通风管道口的灰,发现这套别墅的中央空调管道宽敞,人能钻进去,后面的事你也就知道了。”
苏玉涵听着没打岔,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慢慢攥紧了。
“她先借口回老家把刘柱带进来,在管道里铺了旧褥子泡沫板,又陆续搬进去卡式炉、矿泉水、挂面咸菜。刘芳是去年开春来的,她妈觉得她在老家跟不三不四的人混着不是事,带在身边看着放心。从晚上十点半到凌晨两点,是他们一家三口的活动时间。你每天晚上那杯牛奶——”月夕咬棒棒糖的牙停了一下,拿舌头把糖球推到腮帮子另一边,“她每天都给你加了安眠药,一开始是半片,后来一片,再后来一片半。你早上头疼、昏沉,全是这么来的。”
苏玉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想起那杯牛奶的甜腻劲儿,想起自己还跟刘玉芬说过“阿姨你放的糖是不是太多了”,刘玉芬笑着说明天少放点,第二天却还是那样。
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还有呢?”
“还有钱。”月夕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倒到右边,“你那些过季没穿过的衬衫、裤子、裙子,她挑不扎眼的叠两件塞管道里递出去,刘柱拿去夜市地摊上出手。现金她不敢多拿,怕你发现,可你茶几抽屉里那沓零票子——就是平时买菜找回来搁那儿的——隔三差五少个五十、一百,你从来也没数过。两年下来这个数——”月夕拿空着那只手比了个数。
苏玉涵眼睛眯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钱的事她真没怎么上过心,那些零票子本来就是随手扔的,少个一张两张她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就这些?”
月夕把嘴里的糖球嘬得“啧啧”响了两声,腿在膝盖上换了个方向翘着:“暂时问出来就这些。阿姨那会儿被蛇毒弄得迷迷糊糊的,我问一句她答一句,脑子跟不上嘴。等过两天她彻底清醒了,还能不能再撬出来点别的,不好说。”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举着那根白塑料棍儿朝苏玉涵点了点,“不过我觉得够用了。下药、偷东西、藏匿人口在你家管道里住了快两年——这三条搁一块儿,够她喝一壶的。”
苏玉涵沉默了一阵。
医院走廊那头传来推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响动,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手,掌心里那几个指甲印慢慢由白转红。
“你刚才在里头跟那个男同学说的什么?”
“哪个话?”
“就——‘这事儿得料理干净’那句。”苏玉涵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生气,像一个人站在岔路口上,两条道都看不清尽头有什么。
月夕把棒棒糖棍儿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咚”一声轻响。
她转过脸来正对着苏玉涵,脸上的笑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张平日里不大露出来的认真的脸。
“玉涵,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要是拿这事儿报警,阿姨下药这事得取证,牛奶杯子洗了,管道里那些东西得拍照封存,刘柱和刘芳非法入侵住宅,得证明他们住了多久——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两三个月。你爹那边知道了肯定要炸,他那个脾气,搞不好得闹出别的事来。”月夕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说得慢条斯理,“而且你想,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苏大小姐家里管道住了仨大活人住了两年,她天天晚上喝安眠药睡得人事不省——你猜外头人怎么说?”
苏玉涵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
“所以我想了个别的法子。”月夕往她那边凑了凑,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她跟人谈生意时的那种精刮劲儿,“恶人得有恶人磨。你心软,下不去手,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办。你不用出面,什么话也别问,只管看着就行。”
苏玉涵侧过脸看她:“你想干什么?”
“还没想好呢。”月夕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脚晃了晃,又恢复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先让他们把蛇伤养好再说。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总不能把人从病床上薅起来收拾一顿,那不地道。”她拍拍苏玉涵的大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两声,“走吧,送你回家。今晚住我那儿,你那别墅——”她顿了顿,嘴角歪了歪,“得好好打扫一遍才能回去。”
……
一周过得说快也快。
刘玉芬一家三口在医院住着,血清用上了,伤口周围那片紫红慢慢褪成浅褐色的痂,刘柱小腿肚子上留了两个烟头大的疤,走路还略微跛着,刘芳手背上的咬痕结了薄薄一层干皮,痒得她老想挠,被刘玉芬拿筷子敲了两回手背。
刘玉芬自己胳膊肿消得差不多了,可腕子上那两个小红洞愈合得慢,留下两个浅浅的凹坑,摸着像是皮肤底下埋了俩小硬粒。
终于,月夕来了。
她穿了件浅粉的短外套,底下是条百褶裙,脚上蹬着个帆布鞋,溜溜达达地进了病房,也不坐。
“刘阿姨,这是给你们买的机票。曼谷往返,落地有旅行社的接待,七天六晚,明天就可以出发。”月夕脸上挂着笑,那笑跟她在苏玉涵面前的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松散,可嘴角的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苏大小姐的爹知道了这事儿,本来要起诉的。玉涵拦下来了,说阿姨伺候了她快两年,平时没功劳也有苦劳,这回蛇咬了你们一家三口,她也有责任——要不是我带蛇来,也没这一出。所以两边都别追究了。这三张票是苏小姐赔给你们的,去东南亚好好玩玩,散散心,回来该咋过咋过。”
刘玉芬接过机票,眼睛在那三张机票上扫来扫去。“苏小姐呢?”她问。
“在她朋友那儿住几天,散散心。”月夕的声音平静而轻佻,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说了,你的工资已经都打到你的卡里,她还额外补贴了一些,就当是临别赠礼。”
刘玉芬又看了看月夕的脸。月夕跟她对视了两秒,眼睛没躲,嘴角还挂着那个松散的笑。刘玉芬拿起机票又翻了翻,问:“签证呢?”
“落地签。到了曼谷机场填张表就行,很简单。你们路上花的泰铢,我给你们换了五千块钱的,就当是我给你们的补偿吧。回头到了那边机场拿人民币换也行,汇率差不了多少。”月夕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搁在机票上头,里头鼓鼓囊囊的,听着像纸币蹭着信封内壁的沙沙声。
刘柱凑过来把信封捏起来掂了掂,又放下,拿胳膊肘捅了捅刘玉芬:“妈,去呗。反正人家也不追究咱了,正好出去玩玩。”
刘芳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泰国的冬阴功汤我刷短视频看过,好像挺好吃的。”
刘玉芬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后目光落回那三张机票上。
她捏着机票的边角在茶几面上磕了两下,像在敲定一桩买卖,嘴里说了句:“那得给苏小姐带点东西回来。泰国的青草膏管用,回头我带几瓶。”
“带什么回来回头再说,先玩痛快了。”月夕往后退了一步,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出门丢了一趟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