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灯昏黄,被什么捂住了似的。 李星澜对着镜子,扣上最后一颗耳钉。 墨绿丝绒裹着她的轮廓,颈部以上白得发透。 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半秒,那个人她有点陌生。 前世死的时候是什么脸,她已经想不清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石泽川一身纯黑西装,领带打得笔直,站在她身后,打量她,眼神里什么都有,又全压着,一点没漏。 “过来。” 李星澜没问为什么,转身,他伸手,把她腕子攥住,带到跟前。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丝绒盒子。 盒盖打开的声音很轻,她却屏了口气。 戒指躺在里面。戒面是整块黑钻,四周镶着碎红宝石,没有繁复的托架,就是那样沉静地坐着,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 石泽川没说话,执起她的右手。 他指尖很烫。 那热度从她指节渡进掌心,她差点把手抽回去,忍住了。 他把戒指推入她的无名指。 尺寸分毫不差。 她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盯着她的手背。 “里面有定位,有录音。”他的声音低,不是刻意压,是本就那种质地,“超过三十秒你不在我视线里,或者你按了戒圈内侧的暗扣,我的人直接砸林家大门。” 李星澜看着那枚戒指,黑钻在灯下沉着光。 “太贵了。” 石泽川直起身,一只手圈住她腰,把她整个人带进胸前。 “你的命,更贵。” 他下颌抵在她颈侧,呼吸打在她皮肤上,灼热的。 “李星澜,你今天去的是债主,不是刀下鬼。” 他停了停。 “他林振邦那张老脸,想扇就扇,塌了我顶。” 她回抱住他,手指抵着他后背,轻轻颤了下,没说话。 良久,开口。 “好。” --- 林家老宅,城北。 古树把月光切成碎块,落在青砖地上,踩上去像是踩进了某种年代久远的腐烂里。 正厅灯是暖黄的,但那种暖黄不干净,蜜罐里泡了根刺的颜色。 林振邦坐在主位,两枚核桃在掌心慢慢转动。 他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从皱纹最深处被挤出来,礼貌,温热,底下是什么,别人看不见。 林浩然站在一侧,见石泽川带着李星澜走进来,目光先停在她身上,上下走了一圈,嘴角弯起来。 “哟,李总排场不小,赴个家宴带着伴儿?”他语气懒散,“也是,靠男人走到今天,离了石总,两条腿站不住吧?以前在我哥那儿——” 话没说完。 所有人都没看清石泽川怎么出手的。 只有结果。 林浩然整个人飞出去,撞进右侧的博古架,瓷器碎裂声响过,他瘫在地上,捂着肋骨,连气都喘不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石泽川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擦了擦指节。 “嘴再贱一次。” 他声音平,没有温度,就是陈述,“舌根割掉。我自己动手。” “石总,小孩子不懂规矩,您大量。”林振邦摆摆手,示意人把林浩然拖下去,转向李星澜,挤出那种笑,“星澜,坐,两家渊源深,这种场面,你爸妈在天上看着也不安生。” 他拿父母当牌打。 李星澜在椅子上坐定,背脊直,两手交叠在桌面上,看着他,没说话,等他说完。 “真相嘛,我手里确实有。”林振邦亲自倒了杯酒,推到她面前,“当年那场车祸,有没有蹊跷,你查三年也查到了。但查得到蹊跷,查不到人,对不对?” 他顿了顿,仰靠进椅背,老花镜后的眼神带着稳操胜券的松弛。 “星澜科技30%的股份,转到林氏名下,我把证据给你,顺带把浩宇那个孽障按死。”他声音放低,往她面前倾了倾,“临海市,光靠一个男人的宠爱撑不住场面。你要懂这个道理。” 李星澜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枚黑钻戒指。 然后抬起头,笑了。 不是被激怒,不是反讽,就是那种清透的、安静的笑,像什么都看透了。 “林老先生,”她的声音落地,一字一字,“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做交易的。” 她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没有掷桌,没有拍案,整整齐齐放在他面前,推过去两寸。 “这是您这三年通过地下钱庄为林浩宇转移星澜科技资产的完整路径。”她手指压在文件边缘,“当年那笔定金,从开曼群岛某离岸账户汇出——那个账户的实名信息,今晚六点整,已经发给了经侦支队。” 林振邦低头,手抖了一下,核桃啪一声砸在了地砖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试图挺住。 “你以为凭这点东西——” “还有一件事。” 李星澜从外套口袋取出另一张纸,展开,放到他面前。 “这是林浩宇三个月前委托律所完成公证的遗嘱变更委托函。您名下40%的林氏原始股,在您身故后转入海外信托,他本人是唯一受益人。” 她把那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老先生,您儿子在等您死。” 林振邦盯着那张纸。 茶杯从他手里滑落,打在桌沿,茶水漫出来,浸进了文件的纸边。 那双被老花镜遮住半截的眼,第一次失了焦。 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破碎的响声。 他向前俯身,吐出一口血,落在白瓷杯托上。 石泽川走到李星澜身后,手掌搭在她肩上。 “大礼奉上。”他声音平,漫不经心,“后半段,等警察来接着。” 他侧头看了一眼那摊血,“好好保重。” --- 走出林家大门,夜风迎面。 李星澜站在台阶上,站了三秒钟,没动。 那口气,是前世就积着的。 现在,吐干净了。 石泽川从身后握住她的手,把她带进车里,替她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 “怕吗?” 她侧脸看他,眼眶有点热,“不怕。有你在。” 石泽川没说话,启动,发动机低鸣。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黑钻戒指,在夜色里沉着光。 迈巴赫上了盘山路,两侧树冠压着,黑得彻底。 --- 车速是在不知不觉间快起来的。 李星澜先感觉到,早于仪表盘的数字。 她看向石泽川,他的手已经压在了刹车上,脸色不对了。 表盘指针越过100,越过120。 “刹车。”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绷紧,“失灵了。” 不是发问,是确认。 林振邦。 李星澜没时间骂人,右手已经摁下了戒圈内侧的暗扣,左手死死抓住扶手。 140。 前方路灯把急转弯照出来,弯道外侧,护栏之下,是什么都看不到底的黑。 “星澜——抱紧!” 石泽川大吼一声,把方向盘打死,同时整个人从驾驶位侧扑过来,肩膀和手臂将她整个人罩住,后背朝向即将撞击的方向。 轮胎与路面之间发出尖锐的嚎叫。 车身撞进山体侧面,安全气囊爆开,白色布料打在她脸上。 然后,什么都停了。 沉默。 血腥气从某处漫过来。 李星澜睁开眼,头顶是变形的车顶,鼻尖触着石泽川的领口。 “石泽川。” 她叫他。 没有回应。 “石泽川!” 他趴在她身上,没有动。 右侧太阳穴上,暗红色的血正在向下淌,一滴,一滴,打在她手背上,烫的。 “……在。” 他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只有这一个字,破碎的。 “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