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夜，黑得像要吞噬一切。
张凡躺在城外的荒坡上，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右腿骨头碴子都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就像确认今天下雨一样平静。
“呵……”
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张凡艰难地转过头，望着远处青阳城的灯火。
那里有他十八年的回忆。有母亲的温柔，有少时的美好，也有刚才那些冷漠得能杀人的脸。
雨越下越大。
张凡闭上双眼。他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想起林雪七岁那年，被野狗追赶，他拎着棍子冲过去的模样。想起张威第一次修炼成功时，自己真心为他高兴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有真情。
“可笑。”
他突然想笑，但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直咧嘴。
衣兜里有个硬硬的东西磕着肋骨。张凡费力地掏出来——是林雪塞给他的小瓷瓶。
瓶身雪白，上面刻着精致的云纹。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香飘出。里面是三颗淡青色的丹药。
疗伤丹。而且品阶不低。
张凡苦笑。林雪这是什么意思？羞辱完了再施舍？当他是叫花子？
他举起手，想把瓶子摔碎。
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舍得，而是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他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他还有账要算。有仇要报。有尊严要夺回。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张凡倒出一颗丹药，没有犹豫就吞了下去。
药效很快发挥作用。断骨处传来酥麻的感觉，血也止住了。虽然还是疼得要命，但至少死不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青阳城外的乱坟岗。白天都很少有人来，更别说这种雨夜。
他得找个地方躲雨。再这样下去，不被伤势要了命，也得被冻死。
张凡咬着牙，用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撑地，一点一点向前爬。
每爬一步，都疼得浑身冒冷汗。但他不停下。
爬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看到前方有个破庙。
庙很小，屋顶漏了个大洞，但总比露天强。张凡爬进去，靠墙坐下。
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就看不清面目，只剩个大概的轮廓。供台上积满了灰尘，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
“连神仙都不灵了。”
张凡自嘲地摇摇头。
雨水从破洞滴下来，滴答滴答地响。很有节奏，像在计算着什么。
张凡闭上双眼，开始回想今天在张家祠堂看到的那本古籍。
《荒古炼体诀》。
那确实不是张家的功法。张凡在藏书楼翻到它的时候，书都快散架了。纸张泛黄，字迹模糊，明显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上面的文字很古怪，不是现在通用的文字。但张凡从小就对这些奇怪的符号有种莫名的亲近感，竟然能看懂。
功法的内容更是闻所未闻。不是炼气，不是聚灵，而是直接锻炼肉身。让身体变得坚如铁石，力大如牛。
最关键的是，这门功法不需要灵根。
对于张凡这种天生无法感知灵气的废物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偷偷练了半个月，效果明显。力气增长了不少，身体也强壮了许多。
但纸包不住火。今天被张威撞见，这才闹出这档子事。
“偷学家族禁术……”
张凡苦笑。
他们哪里知道，这门功法比张家的任何武学都要高深。只是因为太过古老，加上修炼条件苛刻，才被人遗忘。
雨小了一些。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凡睁开双眼，警觉地望向门口。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来人的脸。
张凡愣住了。
林雪。
她披着黑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张凡闭着双眼都能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
林雪听到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张凡。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曾经青梅竹马的两个人，此刻却陌生得像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张凡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不是。”
林雪走近了几步，在距离张凡三尺的地方停下。
“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
张凡笑了。
“林大小姐何罪之有？退婚是你的权利。我这样的废物，确实配不上你。”
“不是的……”
林雪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凡打断了她的话。
“同情？可怜？还是良心发现？”
他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向林雪走去。
“你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怜？”
“是不是很惨？”
“是不是让你很有优越感？”
每说一句，他就向前一步。
林雪不自觉地后退。
“我真的不是……”
“够了。”
张凡停下脚步。
“你走吧。我们已经一刀两断了。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林雪咬着嘴唇，眸子里有泪光闪烁。
“张凡，我……”
“滚！”
张凡突然暴喝一声。
声音在小庙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雪被吓了一跳，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看了张凡最后一眼，转身冲出了庙门。
夜色重新吞没了一切。
张凡重新靠回墙边，闭上双眼。
胸口的疼痛更厉害了。不是伤口，而是心。
但他不后悔。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仇，也注定要一个人报。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张凡摸了摸怀里剩下的两颗疗伤丹。
活下去。
变强。
然后，让所有人都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雨停了。
破庙里，只剩下一个少年和他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