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粗声大气吓了一跳。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变得这么凶。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他那紧绷的,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宽阔后背,不敢多问,乖乖地爬回了炕上,并拢双腿坐好。
罗森背对着她,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让他有些失控的燥热。
他命令跟在他身后进来的罗焱。
“去,打一盆干净的温水来,再拿些干净的布条和伤药。”
“哦……好!”
罗焱还处在大哥竟然让一个姑娘穿自己贴身衬衫的震惊中,闻言就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罗森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视线,刻意避开了那片晃眼的雪白,只落在她受伤的脚上。
不看还好,一看,他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了。
那是一双很小的脚,大概只有他巴掌那么大。
可就是这么一双小脚,此刻却布满了伤痕。
脚底板被冰碴和石子划得血肉模糊,好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脚趾和脚后跟,则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寒冷,被冻得又红又肿,像两个发面馒头,上面还起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
新伤加旧伤,看起来触目惊心。
罗森的心,又被揪了一下。
她就是用这样一双脚,从那个吃人的地方,跑了一整个晚上?
这个小丫头,身体里到底蕴藏着多大的能量和多深的绝望?
很快,罗焱就端着一盆温水,拿着医药箱回来了。
“大哥,水来了。”
罗森嗯了一声,接过水盆,又从医药箱里拿出碘酒,棉签和纱布,一言不发地在炕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他抬头看了顾盼盼一眼,沉声说道。
“把脚伸过来。”
顾盼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一张小脸又涨得通红。
脚……
对于这个年代的女人来说,脚和脸一样,是不能随便给外男看的。
她把双脚往身后缩了缩。
“别动!”
罗森的语气不容辩驳。
“伤口不处理干净,会发炎,严重了,你这双脚就废了。”
他的话,带着医生的冷静和军人特有的强硬,让顾盼-盼无法拒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认命地,慢慢地,将那双伤痕累累的小脚,伸到了他的面前。
罗森没有犹豫,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她的脚踝,细得他一用力就能折断。
肌肤相触的瞬间,顾盼盼浑身一抖,像触了电一般,就想把脚缩回去。
罗森却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将她牢牢地固定住。
他的掌心滚烫,那股热度,要将她的皮肤都灼伤。
“别怕,我轻点。”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竟然出奇的温柔。
顾盼盼不动了。
她紧张地咬着下唇,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用棉签沾着温水,一点一点地,为她擦拭着脚底的血污和泥垢。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他粗犷外表完全不符的细致和温柔。
可即便如此,当棉签擦过那些翻开的伤口时,那种尖锐的刺痛,还是让顾盼盼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也跟着一阵阵轻颤。
“很疼?”
罗森抬起头,看向她。
顾盼盼疼得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小脸也皱成了一团,可她还是拼命地摇了摇头。
这点疼,和被后娘用棍子打,和被李瘸子家人按在地上拖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这点故作坚强的倔强,落在罗森眼里,却让他心里更加堵得慌。
他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清洗,消毒,上药,包扎……
罗森做得一丝不苟,那专注的神情,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一旁的罗焱,看得眼睛都直了。
天啊!
这还是他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能把新兵蛋子训到哭爹喊娘的活阎王大哥吗?
他什么时候见过大哥这么有耐心,这么温柔的样子?
他揉了揉眼睛,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出现幻觉了。
终于,两只脚都处理好了。
被缠上了厚厚的白色纱布,看起来像两只小粽子。
脚上传来的,不再是刺骨的疼痛,而是一阵阵清凉和暖意。
罗森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又把那件军大衣重新给她盖在腿上,遮住了那片引人遐想的风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对罗焱说道。
“老四,你今晚就在这个帐篷里睡,在外面的行军床上打个地铺。她要是有什么事,你立刻叫我。”
“啊?我?”
罗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敢相信。
“怎么?有问题?”
罗森眼睛一瞪。
“没……没问题!”
罗焱立刻站得笔直,大声回答。
让他一个大男人守着一个姑娘,虽然有些别扭,但大哥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罗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炕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乖巧得不像话的小丫头,想说句好好休息,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别扭,便只是沉着脸嗯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只柔软冰凉的小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罗森的脚步停住了,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缓缓地,回过头。
只见顾盼盼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炕边,正仰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感激和依赖。
罗森的心,漏跳了一拍。
“有事?”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盼盼摇了摇头,然后放开了他的衣角。
她伸出自己那只小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因为常年训练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大手。
然后,在他惊愕的目光中,用自己纤细的食指,在他的掌心上,一笔一划地,慢慢地,画着什么。
她的指尖很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划过他粗糙的掌心时,带起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一股微弱的电流,从他的手心,一路窜到了他的心脏。
罗森的呼吸,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在写字。
一笔,一划……
横,撇,捺……
那是一个谢字。
谢。
谢谢。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罗森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向他表达了她的感激。
笨拙,却又那么真诚。
安静,却又那么震撼。
就在罗森心神激荡,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时候,帐篷的帘子,再一次被掀开了!
这次冲进来的,是侦察兵老三罗木。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声音都变了调。
“大哥!不好了!营部的电台……刚刚接到了上级指挥部的紧急通讯!”
罗森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指挥部说什么了?”
罗木喘着粗气,艰难地说道。
“指挥部说……他们通过技术手段,监测到我们防区附近,昨夜有……有不明枪声!”
“他们怀疑……怀疑有敌特潜入,命令我们立刻展开全面搜查,并且……并且要对防区内所有……所有来路不明的人员,进行严格审查!”
罗木的话,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在了炕上那个穿着罗森衬衫的,来路不明的小哑巴身上!